图册摊在桌上,几个姑娘的脑袋挤在一起,照着一旁的料子比对着。
不多一会儿,苏萦和蜜合的嘴角依次挂上了神秘的微笑。
“这儿呢!”朱樱最粗枝大叶,找的最慢,好不容易瞧见了,忙把手指头戳到图上:“郡主,这是婚服呀!”
三个姑娘全抬眼屏息,观察着苏萦面上的神色。
苏萦先还抿着唇绷着,目光顽皮地在她们三个脸上转了个圈,终于憋不住“噗嗤”笑了,双颊飞上两朵红云:“好了好了,都盯着我干嘛!”
“哎哟,郡主!殿下好心急哟!”姑娘们笑闹着拍手起哄。
“收起来收起来。”苏萦站起身来,用手背覆上滚烫的面颊。布料卷好收回盒子里,脸上的笑容却怎么收也收不住,还硬绷着放狠话:“他急,我可不急啊!必须等我的及笄礼过了,不许把我的大日子抢了先。”
次日,萧征前往步皇后处请安。母亲一向是聪慧敏锐的,什么事都瞒不过母亲的眼去。他知道,只要他肯开口,母亲定能帮他想出办法。
进得房中,萧征却一眼瞥见他昨晚送到赏明宫的衣料,正明晃晃摆在母亲面前的矮几上。
步皇后一见他茫然疑惑的表情,忍俊不禁地揶揄道:“不知是谁,昨儿大夜里得了块好料子,今儿一大早,就拿到本宫这儿来炫耀了。这纹样是稀罕,本宫也没见过,说留下来看几天。那丫头也爽快,放在这儿走的时候,还笑呵呵的。永宁王,有人特别领你的情呢。”
“母后…”萧征不知从何解释,只好尴尬地摸了摸后脑。
“娘娘,北漠王女郭娑求见。”翠雀进房来报:“要请她进来吗?”
步皇后拒绝的话才到嘴边,忽然瞥到萧征表情异样,朝翠雀的方向迅速地看了一眼。
“让她进来。”步皇后虽对着翠雀说话,两眼却盯着心神不宁的儿子。那日宫宴上,目睹两人交谈的,可不止十五公主一人。
萧征浑然不知步皇后的心思,只觉此举正中他下怀。
郭娑着一身蓝衣裙,娉娉婷婷走进来向步皇后行礼请安,一眼瞧见萧征,也立刻掩饰住惊讶,礼数周全地再拜道:“见过永宁王。”
三人落座,故人在侧,萧征只觉如坐针毡,可这机遇千载难寻,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将话题引到那北漠神药上。
“昨日听姑父回府提及,陛下龙体欠安?”郭娑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纯善:“娑儿听了,心中实在难安。”
“郭姑娘是北漠人,不知对北漠的医术药物了解多少?”萧征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又转向步皇后:“母后,儿臣在边关时曾听闻,北漠有一味名为‘阿敏额日敦’的奇药,若是热病伴心神不安、甚者伴癫狂昏迷,服此药有奇效。若能求得此药,或可为父皇延请名医、细致调养争取些时日。只是此物珍稀——”
“不瞒皇后娘娘与殿下,”郭娑竟当真如他所愿,顺势接过话头:“殿下所说的奇药,娑儿此次从北漠来,父汗确实让娑儿随身带了一颗。若能以此药助陛下早日康复,实乃北漠之幸,亦是娑儿的福分。”
步皇后闻言,眼中顿时闪出惊喜的光芒,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此话当真?郡主深明大义,若真能缓解陛下病痛,本宫与大朔,必不忘北漠此番情谊!”
萧征坐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郭娑果然有药,而且在他的布置下,如此“巧合”地主动献出。他正欲开口代父皇谢过,并思忖将来该如何回报这份“人情”,却听郭娑话锋微微一转。
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步皇后身前的桌面,上面正放着那匹色彩绚丽,纹样繁复的南濮布料。
郭娑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羞赧的红晕:“皇后娘娘厚爱,娑儿愧不敢当。只是……娑儿确有一不情之请。”她声音更柔,带着少女的恳切,“娑儿见此布料纹样奇特,心向往之。我们北漠苦寒,女红技艺粗陋,不知能否恳请娘娘恩准,将此料借予娑儿观摩几日?娑儿定当小心保管,绝不损坏。也好将来将些新样子带回北漠,造福乡梓。”她说着,还不着痕迹地轻瞥了萧征一眼,暗中观察着他的态度。
糟了。萧征的心猛地一沉。与父皇的救命药比起来,一块布料显得多么无足轻重,就算是送她也绝没有什么。更何况,郭娑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理由又如此正当,若连这点要求都不应允,反倒显得大朔皇室小气,寒了北漠主动献药的心。可这偏是他昨日已送给苏萦的,才听母后说起,苏萦得了这礼物,是多么欣喜又珍爱。
前世因他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惹出多少祸事来,他无论如何不愿再经历一遍。思及此处,他硬着头皮,突兀地张口阻拦:“母后,这布料……”
步皇后将郭娑的试探与萧征的挣扎尽收眼底。
不等萧征说完,她便笑着替他应承下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宫当是什么大事呢。不过是一匹料子,郡主既有心求学,拿去观摩便是。翠雀,帮郡主把料子包起来。”
“娑儿多谢皇后娘娘恩典。”郭娑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而感激的笑容,深深下拜:“娑儿这便回去准备,尽快将药呈送宫中。”
“只不过,”皇后话锋一转:“这本是永宁王出门在外时,为华容郡主采买的,本宫也不过是拿来观摩观摩。郡主既与华容交好,到时直接交还给华容就好。”
“…是。”
郭娑的笑容僵了一瞬,偷眼瞥向萧征,却看不透他的神色。
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的那双手,突然攥紧了些。转身时,她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华容?到了我手上,哪还有还回去的道理。
萧征站在原地,看着郭娑离去时轻快的背影,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虽得到了急需的药,却又怅然若失,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缓缓涌上心头。
两人相继离开,翠雀也服侍步皇后更衣,往皇帝寝殿去。
“没想到这郭姑娘,竟喜欢研究女红刺绣,真是好学。”翠雀随口说道。
步皇后却冷哼一声。
“她是北漠王女,什么细致纹样没见过?她要的不是布,是人。”
翠雀这才醒觉:“人?那…”
“未晚从小到大,顺顺当当,一点儿风浪都没经历过。可是将来,她为人妻子,为人母亲,不可能还都是这么顺顺当当的。趁我还在,还能教她的时候,学学也好。”
步皇后坐在妆台前,翠雀取过首饰盒子让她挑选,她拣了一根十分素净的玉簪,由翠雀为她重新绾发。
“从小到大,她要什么东西没有?”步皇后摩挲着一枚凤钗上镶嵌的珠宝,轻轻叹息:“什么都是尽够她的。多的用不完,下人拿了她也装没看见。她太大方,太慷慨了。可有些东西,譬如男人,你得提防着别人来抢你的,得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男人这东西啊,哪怕是自己生出来的,也还是让人琢磨不透。”
步皇后簌地抬眼,目光坚定地看向铜镜中自己的面庞:“我倒要瞧瞧这小子定力如何。将来,究竟能不能让我放心地把未晚交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