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不敢抬眼看父皇失望的表情。
堂上传来老皇帝强忍着怒气的一声叹息。
“陛下,孩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先让孩子回去休息吧?”步皇后在萧弘德耳边柔声地劝慰。
父皇不耐烦地一摆手,母后也忙向他眼神示意,他行了个礼退出父皇的书房。
房中随后就传出茶杯掷地的碎裂声。
“不过是在敌军大营里过了一遭,吓得骨头都软了!蔫头臊脑的,朕看着真生气!”皇帝犹在气头上,随手把桌上的东西拂了一地。
“朕本来以为,他都能独当一面了!结果,还是他三哥的跟屁虫,唯老三马首是瞻的!都十八岁了,张嘴闭嘴,全是称赞他三哥如何如何。卿曼,朕怎么能不为你们母子三人的将来谋划呢?以他的资质和你我这些年的感情,倘若有一天——”
“他得能扛起这重担来呀!”
父皇的话语,如同锥子刺在他心上。前世,父皇还在世,还庇佑着他们母子三人的时候,他全然不懂那些道理。父皇许多次当众夸赞和肯定他,想为他树立威信,想为他扫平继承皇位的道路。殊不知,“小儿持金过闹市”,让多少双眼睛早就盯上了他,一直不显山露水的萧谅,早早的忌恨上了他。
他不知道萧谅何时打起的算盘,可他猜得到,这么多年来,萧谅的每一步筹谋环环相扣,早已经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像当年一样展露锋芒。
他退避,却不知自己是否避的太多,引父皇嫌恶,让父皇觉得他连志气都丢了。
寄远,是父皇为他起的表字,盼他志存高远,一飞冲天。有还,是母后为他起的乳名,愿他即使千里征战,也能平安还乡。
他等在门外,不多时,母后也走了出来。见到他,微微有些吃惊,心中忖度那些话他听到多少。他小心遮掩好表情,陪着母后回宫去。
“有还,在安国军营,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很可怕的事?”皇后敏感,还是发现了儿子的异样:“娘总感觉我们小十七人虽然回来了,魂儿却不知道落在哪儿了。在外面吃了什么苦,愿意跟娘说说吗?”
他注视着母亲关切的眼神,依旧年轻美丽的容颜,强忍泪水,掐着自己的手心默念:娘,我一定救你,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到了玉栖宫,他正要转身离开,步皇后叫住他:“有还,就在母后这里歇歇吧?两年没见,母后想好好看看你。翠雀,给永宁王铺床。”
昏黄的烛光下,萧征昏昏睡去,步皇后坐在一旁默默端详。
她想起他小时候也淘气贪玩,第一天开蒙就从凳子上溜下去,挨了她一顿好打。她将小肉球一样的孩子摁在膝上,劈里啪啦地落巴掌。那张小肉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团,身上衣衫也拱的凌乱不堪,小孩抽噎的要喘不过气来,黏糊糊一叠声地叫娘亲。
四岁的孩子呀,懂什么呢?可是不打不行,将来能倚仗的就只有这一个了。这个还惯着宠着,将来当个平庸的郡王——前一个就白死了。
看着长大了的儿子睡得一脸疲惫,步皇后心中暗自思忖:
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睡了不多一会儿,萧征醒过来,起身问步皇后:“未晚回去了吗?我去看看她。”
苏萦睡得可没他那么舒服。
手边放着厚厚一沓抄好的经书,小姑娘趴在桌上,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在面前没抄完的纸上洇开一大块墨迹。
萧征悄声走到她身后,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烛光照着少女饱满的脸颊,是小荷初绽的清纯俏丽。
这丫头,上辈子她年轻的时候,身边伺候的人明明多的很,这会儿都躲到哪里偷懒去了。
他回到步皇后房中,有些局促地替她求情道:“母后,未晚这几日也是和儿子一同舟车劳顿,她是女孩子,年纪又小,母后今日,可否先放她回去休息啊?”
步皇后了然地微微挑眉,轻笑道:“未晚那孩子,我自有分寸,你先回去吧。”
萧征才跨出玉栖宫,二门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就赶忙跑回西次间报信。
“郡主,殿下走了!”
苏萦“扑棱”坐起身,一双杏仁眼亮晶晶的,半分睡意也无,得意的打了个响指:“都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
“真像郡主说的!”从书架和屏风后头一连钻出四个小丫头,凑到苏萦身前兴奋地点头如捣蒜。
“我听的真真儿的,殿下刚还到皇后娘娘那儿给郡主求情去了!”刚派去打探消息的二等丫鬟朱樱忙补充道。
“哇哦,还给求情呢,好贴心哦!”她旁边的姑娘苕荣表情陶醉地双手交握抵到下颌上。
苏萦反手捏着肩上披着的外衣,得意地挺挺胸脯抬抬下巴:“你们说,有还哥哥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蜜合微微一笑,柔声分析道:“皇后娘娘不是说过,男孩子都是开窍晚。如今殿下和郡主都大了,殿下定是想到,左不过这一二年,皇后娘娘便要安排你们二人把喜事办了。将来,郡主便是妻子,不再是小妹了。这和从前哪里相同?不就渐渐的学着体贴起郡主了。”
“奴婢要给王妃贺喜了!”朱樱做了个鬼脸,顺势弯下腰去作了个揖。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好了好了!”苏萦强忍着得意收住笑,学步皇后一样板起小脸:“还在这里说闲话,几时能抄完呐?蜜合快给她们分下去,早些交了差,咱们回宫睡觉去。累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