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萦醒了,伸个懒腰从被窝里钻出来,红红的脸蛋上还硌着被子的压痕。
袁鸣识相地退了出去,苏萦迷迷糊糊地坐着愣了会儿神,见萧征直勾勾地盯着她,疑惑地噘起小嘴儿:“你总看着我干什么?”
小姑娘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得意道:“我比两年前漂亮多了,是不是?”
“苏萦,”
“叫人家苏萦!”小姑娘老大的不乐意。
他半张着嘴欲言又止,有些无措。
她倒俏皮地一抬下巴:“叫声未晚来听听?”
是了。记忆中牵起一条线。
苏萦,苏未晚。是她未入宫做郡主前她父亲给她起的乳名。宫中知道的人不多,只是少时母后和他自己这样叫她。
后来母后被害,他们两人怨侣半生,再没人唤起这个名字。
“…未晚。”他艰涩地开口,一个失而复得的爱称。
“哎!”少女的双眼霎时亮了:“这还差不多嘛,还以为两年不见,你与我生分了呢。”
苏萦兀自得意,萧征却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来要往她头脸上拍。
“你干嘛!”苏萦惊叫:“我还不够脏啊!”
“知不知道这些士兵苦战两年,见了女人,个个都跟疯狗似的?”他皱着眉头,又瞥一眼她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这个不行,我让袁鸣去给你找件小兵的棉袄来。”
棉袄找来了,臃肿板结,一股恶心的汗味。
苏萦不肯穿:“我一直跟着你,还能被他们欺负了不成?”
“我哪能时时刻刻盯着你?再说——”
他突然轻轻叹一口气:“我是最没用的。”
“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么丧气的话。”苏萦有点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感觉他整个人有种莫名的古怪。
“殿下,晋王殿下来了。”袁鸣进来提醒。
“躲起来!”萧征突然一个箭步起身,双手扶住苏萦的肩,焦急地满帐搜寻可藏人的地方。
“干什么?晋王殿下又不是没有见过我——”
“我让你躲起来!”
他匆忙地把她塞进床下,掩在一堆铠甲后面,晋王萧谅就紧跟着掀帘走进了营房。
“十七弟,不要紧吧?”萧谅的眼中充满担忧与关怀,萧征却只觉得虚伪险恶。
这是他年幼时最敬爱崇拜的兄长,带他初登沙场的引路人。
他年轻时以为,他是周公之于武王,一定会一辈子兄友弟恭,互敬互爱;怎奈何在他这个兄长眼中,他是韩信之于高祖,纵是鞠躬尽瘁,为国尽忠,还是功高盖主,在萧谅临死前,多次想把他除之而后快。
萧谅在他记忆中死了十余年了,可当这张脸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恨意还如野火般在心底蔓延开来。
“…三哥。”他硬着头皮唤。
“都怪三哥,真听任你小子自己去安国军营里瞎胡闹。”他朝早就侍立在身后的军医示意:“给永宁王把脉。”
他偷眼看着萧谅的表情。
军医说他脉象虚弱,萧谅眼中一亮,脸上装出的担忧混着一闪而过的兴奋。
原来他早就盼他死。
他在心底惨笑一声。
“十七弟,军医的话你也听见了。还得好生修养才是,不能在军营里再拖下去了。我派一支小队,先护送你回京吧。”
上辈子他年轻气盛,硬撑着重返敌营,苏萦是三哥帮忙送回去的。违反军纪带女眷入军营,日后都成了朝臣参他的论据。
“三哥,就让我去吧!我已经去过一次,把他们大营里的路线都摸透了!”
前世说过的话回响在耳边。
“臣弟遵命,多谢三哥挂怀。”
这一次,他却驯顺地垂下了头。
“哟,你小子终于学会不逞强了?”萧谅诧异地轻笑一声:“回去只管好好养伤,被俘的事情不用再想了。父皇那边,有三哥替你遮掩呢。”
萧谅递过一个宽慰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勉强扯出一个笑。
一个小兵卒鬼鬼祟祟地跟着永宁王上了马车。
一到车上,苏萦就迫不及待地扒下那件棉袄扔在脚下,嫌弃的直咧嘴。
“有还哥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哪儿也不去了,陪你一起回京城。”
“真的?太好了,母后一定想你了!还有萧庆那小子,成天念叨着盼你回来呢。”
萧庆?这个名字由她的嘴里说出来,另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当然不会知道,她上辈子亲手杀了他的弟弟,两人也因此彻底决裂。
如今,萧庆和她还是他身后的两条小尾巴,吵吵闹闹的一双弟妹呢。
回京路上,他心事重重,不知自己选对了没有。
他知道,他独自再闯敌营,杀了敌军将领,立功得了封赏和父皇好一通夸赞。
可是,就是在安国的军营里他首次遇见了郭娑。
他不想与苏萦纠缠半生,也不想让郭娑再陪着他穷困潦倒了。
他想修正上辈子犯下的过错,弥补那些让他耿耿于怀的遗憾,然后一个人躲起来。
马车辘辘向前,他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有还哥哥,你在看什么呢?”苏萦好奇地挤过来。
“北漠。”
“你在这儿能看见北漠?那我也要看看。”
“嘁,只能望出去几丈远,北漠在天边上呢。我看到咱们半个时辰前歇过的五里亭了。”
“这条路原来这么短啊,可是感觉咱们走了那么久。是不是?”
见他不接话,她不满意地拧起小眉头:“哎,在想什么呐?”
“我希望大朔能打一场胜仗。”
也希望一个北漠的姑娘,永远不要来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