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死…”她抖簌簌拍门求救,血迹斑斑蹭在门板上。
“你都已经去了,为什么我还不能死…?”她自嘲地咯咯惨笑,笑得泪流满面:“你个自私鬼,说死就死了,这烂摊子留给我…”
赏明宫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太医们进进出出,灌药施针。在这忙乱之中,他偷听到少帝和太医在外间的谈话。
“长公主患病已有三年,如今…病入膏肓…”
他幡然醒悟,怎么当初入她的梦如此容易,原来她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
从前听母后说,后来听王府里的老人说,现在又听站在檐下抹眼泪的小宫女说。
华容郡主是最要强的。
靖王妃是最要强的。
长公主是最要强的。
太医和伺候的人都退守到外间,苏萦自己靠坐在床头,低垂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么半死不活的延挨着当真无趣。唯独倒有一样好——
“我能看见你了。”
她大胆地去触了触他手的位置,他一惊,眼睛都瞪圆了。她喉咙里咕噜出一个得意的笑音:“怕我干嘛?我都不怕你。”
她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说话的语气却依然坚定:“我不会就这么死了的。那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更是我的。”
她每天睡着的时候像襁褓里的婴儿那么多。
短暂清醒的时候,她让兆玉帮忙准备好开庭那日要穿的衣服,挂在床边的架子上。
兆玉布置停当,从她之前穿过的衣裙上解下一块小木片,又系在新衣裙的腰间。
他认出那是一张空白的质心契。
大朔京城中,有一家名为质心阁的神秘典当行,质心契正是质心阁独家使用的当票。
以丹砂书于桃木牍,当户需以指血画押。结契后,阁中为当户指定的亲人或朋友复仇申冤,而当户,需以性命相抵。
质心阁,也是全京城最大的死士组织。
他当年夺位之时,与他针锋相对的八王爷萧祚放出三百死士,一夜之间,他串联已久的同盟首领死伤大半,阵容溃不成军,间接导致了他的惨败。
死士的身上,都搜出了这样一张质心契。
他望着她疲惫虚弱的睡颜。
这张质心契是你为谁准备的呢?
是你自己吗?
你这样的人也会为了实现什么目的,也会为了报恩或报仇,献出自己的命吗?
他不敢想是为了他,他怕是为了他。
那个叫六郎的,萧征一直认定他是个轻浮人。
没想到苏萦病重这段时间,除了兆玉,就是他在床前守的最多了。
从昨日入夜直到天亮,这小子还没合过眼。中午,给苏萦喂过汤粥,伺候她睡下,他终于也在床边托着脸打起瞌睡。
萧征“趁虚而入”,附到他身上。
苏萦又睁开眼时,只见六郎坐在床尾默默注视着她。
她见他的神情异样,立刻警觉,反手到枕下去摸匕首。
萧征的心抽痛了一下。
他记得,她在梦里曾对他说: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死在你手上,好过永远这么提心吊胆的活着。
他的嘴唇张了张,感谢的话,道歉的话,安慰的话,全挤在喉咙口。
他们整整错过一辈子,不是三句两句就讲得完的。
他缓缓凑上前,小心翼翼又无比珍视地,轻吻了她的额头。
那年九月初九,二人成婚,当晚两人爆发争吵,他夺门而出。次日清晨,他回来,悄然走进满堂喜庆红色的婚房。她哭了一夜,把他昨晚丢下的婚服都塞进火盆里烧了个大洞。
他颤抖的唇贴上她的额头,青涩又笨拙的一吻。
他那时说:对不起,阿萦,以后我都补给你。
熟悉的感觉此时强烈到了顶峰。她猛地起身,一把扑进他怀中——“萧征!”
他轻飘飘地后退,从六郎身上解离出来。
六郎从睡梦中惊醒,被吓了一跳,忙紧紧回抱她,摸着她的背安抚:“长公主受惊了?奴才在,奴才在。”
苏萦烦躁地挣开他:“不是你!他去哪儿了?”
目之所及,空空荡荡,苏萦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他去哪儿了?”
那位法力高强的方士又被请来,苏萦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袖,双眼含泪惴惴发问:“大师,他还在吗?”
“在,只是很虚弱。”方士语重心长地解释道:“长公主,鬼附身一次要费掉许多修为,他又是新死的鬼,若是魂体再弱些,恐怕就要魂飞魄散了。”
靖王谋逆竟是件彻头彻尾的冤假错案,消息传出,举世震惊。
靖王一生为国征战,立下赫赫军功。为彰其功绩,昭其冤情,特将其追封为义皇帝。
义皇帝萧征的尸身迁回皇陵那天,万里无云。
苏萦盛装打扮,亲自跪坐在他坟前,接过他的牌位,掂起朱笔,点“王”为“主”,再轻轻吹上一口气,萧征的魂就附在了那排位上。她抱着他的牌位,如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儿,一路捧到皇家祠堂,很庄重地将牌位放在上千盏长明灯映照着的架子上,亲手将他送回他的父母兄弟身边。
“萧征,我已为你平反正名,尸骨迁回皇陵。你在天有灵,也终于该安息了吧?”
他满心的欣慰与感激,久久盯着太庙中写着自己名字的灵牌不能移开眼睛。
“…你还在吗?”
“…你一定看到了吧。”
我看到了。
他满怀感激地转身,看到的却是倒地不起的苏萦。
银乱暴虐,嚣张跋扈的华容长公主,竟就此溘然长逝。
“不要,不要!”
他拼尽全力从牌位上挣脱,魂魄被撕为两半。
他朝她飞去,手指触碰到她衣带的一瞬间,他的灵魂碎为糜粉,消逝在空中。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再不见跟在长公主身后乱飘的游魂。
人们只觉得刚才是起了一阵大风。
长公主腰间空白的质心契上,洇开一滴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