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他们两个。
当年那孩子顺利生下来养到七八岁不见得有她这死爹这么能闹。
她要写字,砚台像老鼠一样满桌乱窜;她回到榻上来看书,话本像田间的水车一样摊在那里自己翻个没完。
她索性戴上护身符回床上睡觉。
“我要睡觉了!你不准拿东西扔我砸我捅我——”
“……”
她刚一躺下,他捅她的狗,砸她的猫。搅得猫跳狗叫。
“萧征你欺人太甚——”
她怒极,跳下床一把推开房门。
庭院中那株高大的梨树仿佛等候多时。
“哗——”
枝头突然狂风骤雨般地摇动。
霎时间,千百片雪白的梨花花瓣簌簌而落,劈头盖脸,将她笼罩在一片芬芳的、纯白的花雨之中。她的头顶,肩膀,眼睫,甚至因惊愕而微张的嘴唇上,都落满了这轻柔的、带着嘲讽意味的“雪花”。
门外的侍卫们惊讶地围上来:“长公主!”
“不妨的,不妨的。”苏萦紧咬着后槽牙摆摆手,艰难调整好表情挤出一个微笑:“安排几个人跟着我,我去看看太后。”
赏明宫今日的贵客来了两位。
少帝恨不得天天来表姐这里转悠一圈,宫里的下人们都有点“见贵不贵”了。
乔太后自少帝登基以来一直垂帘听政,日理万机,和她这不着调的外甥女见面的次数很有限,苏萦合离搬回赏明宫后,她才是头一次来。
按理说哪有姨母屈尊来外甥女住处的道理,可是苏萦说符纸贴着,鬼出不来,调节家务事,总得两人都在场吧。
跟着乔太后和皇上的宫人护卫们在房门外严阵以待,简直把这小院儿站满了,其间有两个年纪小的指着门前小声嘀咕。
“这就是闹鬼的那棵树啊?”
“哎呀,花真的全落了呢!”
乔太后已是年近六旬的人,举止威严,神情肃穆,坐在上首默默喝茶的时候,表姐弟两个都不大敢出声。
少帝心里有点怕,坐立不安,感觉这屋子里阴森森的,当年间接被他害得贬为庶人的太傅,不知道在哪处幽幽地飘着呢。
“姨母你看他!”乔太后才把茶盏搁到桌上,苏萦就忍不住开口诉苦。
“我看什么?”乔太后无奈但配合地再次环视一圈:“……我真的看不见。”
“你看我这屋子乱的!都是他这一天下来捉弄我…”
“你说这些是鬼弄的?不是你屋子里养猫狗——”
绣球听了这话,很受伤地抬起脑袋来“呜”了一声。小环倒是不在意,闭着眼睛沉醉地舔着后爪。
“姨母,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何必编些疯话来骗你呢?”
乔太后眯起眼向她投来一个“你也知道你自己这么大人了”的表情。
“早就听说你叫靖王的鬼魂缠上了,怎么偏挑今日闹你呢?”乔太后一副了然的神色:“是你又像小的时候管不住那张嘴,说话刺他了吧?”
苏萦心虚地抿着嘴偏开目光。
“你既说他在这里,不如就给他道个歉服个软,他兴许就——”
“我凭什么道歉啊?他搅和我一整天,他怎么不道歉呢?”
苏萦气哼哼地双臂抱胸。
“…苏萦,他都死了。”乔太后无奈地吐出这诡异的话:“你就看在靖王命都没了的份上……”
少帝默默把脸埋在臂弯里,恐惧和笑点在脑海中大战三百回合。
“而且,依我看,靖王没想刁难你。”乔太后朝房中的陈设扫了一眼:“不然,他何必这样小打小闹地捉弄你,不直接趁你不备,拿个重物伤你呢?”
“那,那肯定是他拿不动!”
乔太后和飘在角落的萧征同步翻了个白眼。
姐姐姐夫当年就说过,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块石头,一个是颗炮仗,两个都是牛犊子一样的犟。
“你既不想超度他,不如与他和谐共处。若再激怒他,他成了厉鬼,到时候真来害你性命怎么办?”
“哀家做主,为他立个牌位,由你定供在那里。供在你宫里?”
“不,”苏萦突然不知被哪句话触动,有些动容地摇了摇头:“姨母,我想通了。天晚了,我送陛下和您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