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苏萦的卧房里只余一盏大宫灯,昏黄的灯光照着满室寂静。苕荣伏在熏笼上,仍用手帕捂着脸抽抽搭搭地哭。苏萦和朱樱蜜合围着她坐,苏萦小心翼翼地褪下她中衣来,朱樱又点起桌上一盏小油灯,端过来凑近了照着看。
“哎哟,不是说没青嘛!”苏萦朝苕荣身上一瞧,回头责怪地瞪了朱樱一眼。
“当时……当时是没青……”朱樱心虚地移开目光,忙用手指舀了小罐里的药膏胡乱抹在苕荣肿得老高的伤处。
“疼!疼!”苕荣痛得一哆嗦,小幅度地扭着身子挣扎躲闪。
“还好意思喊疼呢!”朱樱梗着脖子训她:“我下手够轻的了!今天真把你押到慎刑司去,还不打没你半条小命儿!”
雀头脸朝外蹲坐在外头门槛上守着,揶揄地接口道:“十七殿下可是宫里的大红人了吧?上回袁侍卫进了一趟慎刑司,那打得裤子上全是血,粘在肉上揭不下来……”
苕荣吓得又哇哇哭出声来,抱着苏萦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
“好了好了!我们苕荣今儿挨的吓够多了。”苏萦无奈地交替瞪了这两个坏蛋一眼,轻抚着苕荣的头玩笑:“今儿咱们全都坏,整个宫里找不出一个疼我们苕荣的。”
“奴婢知道郡主今日那么跟勤儿说,是为了救奴婢……”苕荣抽抽搭搭地缩在苏萦怀里闷闷地说。
“哟!”苏萦的眉毛猛地一挑,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她。随即,她的目光在朱樱和蜜合脸上快速地扫了一圈:“这话谁教你说的?”
朱樱低头偷笑,蜜合也抿着唇,两个人都装得若无其事。
“蜜合姐姐。”苕荣眨巴着一双泪眼,老老实实地答。
蜜合正拧了个湿帕子敷在苕荣伤处,闻言微微一笑:“咱们苕荣也不糊涂,自己知道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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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这日,宫中张灯结彩,处处悬着各色花灯,灯光映着红彤彤的宫墙。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琉璃瓦上,将化未化的残雪闪着细碎的光。
许长眉穿了一件银朱色的浮光锦长袍,头上戴一顶貂皮暖帽,帽檐上斜斜簪着一支红梅翠松,随着他蹦蹦跳跳的步伐一颤一颤的。他兴奋地东张西望,围着萧征跑前跑后,像只撒欢的小狗。
“小王爷,快点来呀!”许长眉一转眼又跑到大前头去了,转过身来,倒着走,两眼亮晶晶地朝萧征挥手:“开场之前,我得到后台瞧上一眼,快呀!”
萧征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沿途经过的入宫女眷三三两两地驻足,团扇掩着唇,窃窃私语。
“跟十七皇子一起的,是谁家的孩子?瞧着性子好跳脱。”
“还不是二公主家的独苗苗?”答者掩唇一笑,目光在许长眉身上溜了一圈:“是生得模样漂亮,难怪他爹娘疼得了不得。”
许长眉浑然不觉自己成了旁人议论的对象,又跑回来,凑到萧征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掩不住兴奋:“小王爷,你说罗老板还记不记得我?上回在望江楼,我去后台找他,他正卸妆呢,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朝我笑着点了一下头!我觉得他肯定记得我!”
萧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长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他那一眼,啧,跟旁人不一样。旁人看我,看的是‘许家少爷’,他看我,就是看我这个人。罗老板慧眼如炬,定是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唱戏的好苗子!我跟你讲——”
“长眉。”萧征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你是来听戏的,不是来说话的。”
许长眉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哦”了一声,可那眼睛里的光,一点也没少。
两顶轿子一径抬到畅音阁前。许长眉坐不住,掀开轿帘急急地催抬轿的太监:“快些,再快些!拐个弯就看见了!”
轿子拐过弯,畅音阁的飞檐已在眼前。许长眉探出半个身子,正要欢呼——忽然愣住了。
畅音阁前乱成一团。十几个人进进出出,蚂蚁似的从里头往外搬箱笼,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几个跑龙套的抬着戏箱往外走,差点撞在一起,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们这是——”许长眉不可置信地指着前头,声调都尖起来:“要走?今晚不唱了?落轿,快落轿!”
他还没从轿上跳下来,萧征已率先抢到了他前面。
萧征疾走几步赶到畅音阁前,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不见班主,不见那几个当红的台柱子,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脚夫和跑龙套的,神色仓皇,像被什么撵着似的。
他随手抓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那人怀里抱着一个戏箱,被拽得踉跄了一步,抬头看见萧征的脸色,吓得腿都软了。
“怎么回事?你们管事的人呢?”
那人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十七殿下。”
背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萧征回头,见罗坚从远处走来。他今日没穿戏装,只一身青布长衫,干干净净的,可脸上那忧色,藏也藏不住。
许长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了过来,一见罗坚,两眼放光,凑上去就要搭话:“罗老板!之前你在望江楼上戏,我去听了十七场呢!十七场!一场没落下!我到后台去找过你,你可还记得我?”
罗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承蒙许公子厚爱。”
“我就知道你对我有印象!”许长眉简直像只喜鹊,叽叽喳喳的,恨不得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我今日本就是为见你一面才来的——”
萧征轻轻把他推到一边,上前一步,向罗坚正色道:“罗先生,今晚不是还有一场演出吗?为何让他们如此匆忙整理行装?”
罗坚深深叹了口气,苦涩一笑道:“殿下有所不知。”
他垂着眼,声音低下去:“是我们班中出了伤风败俗的丑事。有位武生……与宫婢私通,东窗事发,闹到了皇后娘娘那里。娘娘勒令严惩,请示了陛下,命我们即刻出宫,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