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给郡主请安。回郡主的话,用过了。”勤儿躬身行礼,礼数不缺,站起来便挺直了脊梁,硬邦邦地问:“郡主何故迟到缺席?”
苏萦伸手拿糕点的动作顿了顿。
“啊,”她心虚地用食指挠了挠额角:“我们没有定准时间啊?一直都是我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开始学。今日我有点不太想去了,一会儿让雀头过去知会他一声——”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监督郡主学戏。”勤儿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钉钉子似的:“请问郡主,‘监督’二字何解?”
苏萦放下手里的糕点,歪着头看她。
这丫头,来真的?
“监,监管之意。”苏萦垂下眼去,慢悠悠地,像学堂里被先生提问的学生,有一下没一下地答:“勤儿姑娘只需在一旁看着,把实情汇报给母后便是。”
“督,督促。”
勤儿接过话,挺胸抬头,目光投向远处:
“郡主既要学成一门技艺,就当勤学苦练,有始有终。请郡主即刻移步畅音阁。”
苏萦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看看勤儿,又看看自己面前没喝完的粥碗,再看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哎呀~~”她噘起小嘴拖长了声音:“勤儿!我还没吃完饭呢~~”
勤儿站在一边,没有任何反应。
苏萦瞪了勤儿一眼,勤儿坦然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哎呀,嗯哼哼,你好严厉呀……”苏萦索性倒在榻上耍赖撒娇,蹬着两条腿,像个不肯起床的孩子,偷觑着勤儿的脸色:“好勤儿~~”
蜜合和朱樱都忍不住笑,只勤儿自己眼睁睁看着榻上那团扭来扭去的人,倔强地僵持。
“喂,”苏萦最怕碰上这油盐不进的,闹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没劲,一骨碌坐起身来:“你为什么不威胁我说要告诉母后去?”
“奴婢觉得,郡主好像不怕娘娘。”
苏萦“噗嗤”笑了。“我是不怕她。”她伸手一指勤儿,脸上的表情又爱又恨似的:“但我怕你!我真是怕了你了!”
她跳下床,整整衣裙,嗔怪地瞪了勤儿一眼:“走吧勤姑姑!等我收拾收拾,咱们学戏去!”
勤儿站在门口,看着手忙脚乱穿衣裳的苏萦、着急喝粥被烫了嘴直吸气的苏萦、簪子没插好就急着往外走的苏萦,眼底终于不着痕迹地浮起一丝笑意。
苏萦往畅音阁学戏的这些日子,萧征每日都来。多情的美男子和好色的傻妹妹凑在一块,真让他日日悬着心。
他不现身,只远远地躲在畅音阁二层廊柱后面。那位置极好,能将戏台尽收眼底,底下的人却轻易看不见他。他没让袁鸣跟着,人多目标就大。他每日一个人早早地来了,往往朝那儿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再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地溜走。
苏萦学得认真,罗坚教得仔细,朱樱在一旁陪着练。她在底下唱,他在上头听。她走台步,他在心里跟着走。她屏气凝神地做一个身段,他也不自觉地跟着屏住呼吸。
今日学的一出是《惊艳》。
这一出不好。
萧征的眉头蹙起来:单唱词就太露骨了,可更得盯严着点儿。
罗坚先示范了一遍,折扇一开一合,脚步一起一落,满台生风。苏萦跟着学,做了一遍,不像;又做一遍,还是不像。她急了,跺着脚喊“不学了不学了”。罗坚也不恼,只笑着说“郡主别灰心,再试试”。她便又撅着嘴比划起来。萧征在楼上看着,用拳头匆匆掩住弯起的嘴角。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在跟着动。脚下一步一步,踏着罗坚方才的节拍,脑海中胡琴拉起来:“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
唱词将要溜出喉咙,他如梦中惊醒,猛地住了口,整个人僵在那里。四下里静悄悄的,幸好没人听见。把步子收回来,把唱词咽回去,拂袖挥去脑中想法。
这谁学呀?真滑稽。
虽是这么说,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底下瞟。苏萦还在练,一遍一遍的,鬓边都沁出了细汗,她却浑然不觉,只追着罗坚问:“师傅!我方才那一下好不好?”
萧征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蛋儿,藏不住高兴的样子,一双美眸亮亮的追着别的男人,心头便又酸又涩,真想拂袖一走了之。可两脚像钉在地上,双眼更是被吸在她身上,没法不追着她走。
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
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1]
他摇了摇头,在心中自嘲地惨笑一声。
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