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实开始悄悄学。
每天晚上,等陈晨做完作业,他就凑过去,让儿子教他电脑。陈晨从最基础的开始——怎么打开软件,怎么建文件,怎么操作三维模型。
陈实学得很慢。有时候一个操作要重复好几遍才能记住。但他是那种人——不会就练,练到会为止。
陈晨有时候不耐烦,说“爸你怎么又忘了”。陈实也不生气,说“再讲一遍”。讲完,他再练。
一个月后,他能自己打开BIM模型,旋转、缩放、查看构件属性了。虽然比不上那些年轻人,但至少不再是“文盲”。
有一天,公司讨论一个复杂节点的施工方案。小王用BIM模拟了几种做法,但现场条件特殊,模拟结果都不理想。
陈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地方,不能用常规方法。”
小王看着他。
陈实走到白板前,画了几笔:“地质报告显示,这下面是回填土,承载力不够。你们模拟的时候,假设的是标准地基。”
小王愣了一下,调出地质报告看了看,点头:“对,我们忽略了。”
陈实继续说:“我的想法是,这里要做地基处理,先注浆加固,然后再做基础。顺序不能反。”
小王在模型上调整了一下,眼睛亮了:“陈工,这样确实可行。”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做了一套方案——小王负责建模和模拟,陈实负责经验和判断。模型里的数据和工地上的实际,第一次真正合在了一起。
会后,小王对陈实说:“陈工,跟您合作,我学到了好多。”
陈实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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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实回家比平时早。
推开门,苏惠在厨房做饭,陈晨在房间写作业。他换了鞋,走到陈晨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陈晨抬头:“爸?”
陈实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谢谢你。”
陈晨莫名其妙:“谢什么?”
“谢谢你教爸爸。”陈实说,“今天用上了。”
陈晨眨眨眼,然后笑了。
“爸,你学会了?”
“学了一点点。”
陈晨想了想,说:“那你下次再找我,我还教你。”
陈实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坐在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他看不懂的代码。但那个背影,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灯下,对着图纸,一坐就是半夜。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图纸。
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
苏惠端着菜出来,问:“怎么了?”
陈实说:“没怎么。就是觉得,有个儿子真好。”
苏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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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实和陈晨坐在阳台上。
月光很好,照在柳江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工地还有灯光,塔吊慢慢转着,像巨大的萤火虫。
陈晨忽然问:“爸,你小时候想过自己会干什么吗?”
陈实想了想:“想过。想当木匠,像爷爷那样。”
“后来呢?”
“后来发现木匠当不成,就当施工员了。”
陈晨笑了:“那你后悔吗?”
陈实摇摇头:“不后悔。做一行,爱一行。”
陈晨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说我以后干什么好?”
陈实转头看他。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问这种问题。
“你想干什么?”
陈晨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能学计算机吧。现在什么都离不开电脑。”
陈实点点头:“那就学。”
“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
陈晨说:“你是搞建筑的,我以为你会想让我也搞建筑。”
陈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你爷爷当年也这么想。他让我接班,我学了建筑。但最后他没说什么。”他看着远处的江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代,爷爷是,爸爸也是,你也是。你的时代,有你的新地基。去盖吧。”
陈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爸,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陈实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儿子肩上,轻轻拍了拍。
月光照着,江水流着,父子俩并排坐着,什么也没再说。
但那一刻,陈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传下去了。不是手艺,不是职业,是一种更深的——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