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手僵在小狗的身体上,因为按压过久,手臂上充血,泛着狰狞的红色。
这是陈弥絮当兽医以来第一次不肯接受生命的逝去。
它不是一点希望没有的。
怎么会救不回来。
主人进了诊室,抱着自己养了八年的爱犬痛苦地哭出了声,那悲恸的声音让陈弥絮无法在诊室停留,她推开门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医院外边。
已是深秋,凉意袭入骨缝,风萧瑟又磨人。
陈弥絮去便利店买了包烟,顺捎戴了一条薄荷糖,女人走进便利店旁的小巷,一手护风,一手点燃烟,烟抽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忽地震了一下。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看到了一条短信提示。
女人上滑,手机解锁。
当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时,整个人像活生生挨了一记闷棍似的,眼前不受控制地发黑,而周围也好似在转动。
那是一条来自银行的流水信息。
她的卡没来由地向外支出了整整四万元。
而这张卡在白玉婕的手里,除了她本人,唯一能动卡里钱的人就只有母亲一人,而她到现在也没有收到白玉婕取走这笔钱的解释。
陈弥絮的胸口压上了一块石头。
她吸了一口烟,沉沉吐出,她拨出一串号码,这时,一道电话横插进来。
是大白的电话。
女人猜到是大白找不到自己才打来的电话,没接挂了,随后她按灭烟,将烟头扔进垃圾桶,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而这茬子事被她暂时搁置脑后,陈弥絮心想或许是母亲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这笔钱。
回到医院,陈弥絮迎面撞上大白。
大白一脸愉悦,一副喜事藏不住的模样。
“絮姐,你快去院长办公室,有人要见你。”
陈弥絮一脸疑惑,“谁?”
大白直接推着她往前走,按耐不住的激动,“你去了就知道了。”
男孩一直把她送到院长办公室门前才转身离开,陈弥絮被他搞得稀里糊涂,调整了几秒,女人伸手敲门,得到准许后才走进。
陈弥絮一眼便看见正中央沙发上那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
安塞尔教授。
陈弥絮与安塞尔教授的缘分还起源于她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时,安塞尔教授是英国剑桥大学动物临床病理学与诊断学的权威老教授,那年安塞尔教授被博农邀请来进行论文指导,而陈弥絮很幸运见到了这位知名教授。
而她的那份关于动物疾病新型诊断技术的论文得到了安塞尔教授的赏识。
那时候两人便小有羁绊。
第二次见面便是四个月前,陈弥絮作为医院代表带领团队前往香港进行临床手术的比赛。
陈弥絮所在的队伍是第一名,安塞尔教授亲自为她颁奖。
而第三次见面就是现在。
女人用流利英语向安塞尔教授问好,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慈祥的老教授起身拥抱她,以本国贴面礼温柔回应,两人一同在沙发坐下。
“陈医生,安塞尔教授这次专程过来,可是要从我这儿挖你了。”院长笑着打趣。
陈弥絮一脸茫然:“我?”
安塞尔教授笑意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流利的英文缓缓开口:
Recently, I’ve been following your research closely. Your papers, talent and sharp insight in the competition impressed me deeply.
(最近我一直密切关注你的研究,你的论文、才华和比赛中的敏锐,都让我印象深刻。)
I sincerely invite you to join my team for a PhD. You’ll study new pet clinical diagnostics, and I’ll give you full support. This is my genuine recognition of you. Would you consider it?
(我诚挚邀请你加入我的团队攻读博士,研究宠物新型临床诊断技术,我会全力支持你。这是我对你真心的认可,你愿意考虑吗?)
对一路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的陈弥絮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去英国深造,本是她年少时的梦想。十年岁月早已磨平她的锐气与棱角,就在她坦然接受平凡时,这份机会猝不及防地降临。
出国能接触最前沿的诊断技术,挽救更多小生命,让主人晚一点失去精神寄托,她也不必再因医术与条件受限,眼睁睁看着生命无力回天。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可也意味着她必须放弃很多。
成年人的世界从无两全,只有取舍。
震惊、错愕、迷茫瞬间席卷了她,陈弥絮久久没能回应。
安塞尔教授见她沉默,微微蹙眉,温和补充:
I’ll arrange your visa, and the university will offer a full scholarship. You can return or stay after graduation. Let me know if you have any worries.
(我会帮你办理签证,学校提供全额奖学金。毕业后你可回国可留下,有任何顾虑都可以告诉我。)
这场对话,最终以陈弥絮需要仔细考虑收尾。
一直到下班,这件事都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她胸口,究其事情本身的确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好事,可对于现在的她来讲,出国读博这件事难以实现。
她的年纪,伴侣,家庭,都不允许她出国深造。
她如果选择去英国,也就意味着她跟李鹤西也到此结束。
李鹤西在斯克的事业稳定,将来也定居在这里,陪她出国是根本不可能的,也不现实,而她也不会让他那么做,这就意味着,如果她走了,两个人中间又会隔着一万公里。
况且他们不是小孩子了,一个十年或许能等待,三十而立的年纪,怎么可能容得下等待。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陈弥絮头痛欲裂。
前途不想不要,李鹤西也同样不舍。
女人在路边等了一会也没等到李鹤西出现,她刚想打电话,便收到男人发来的信息,他解释公司临时有点事不能过来接她。
这样刚好,因为陈弥絮现在的状态很糟糕,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