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这才费劲地把人藏进了木柴后方,看着那道再次消失在黑暗中,心底那股荒谬感翻江倒海。
这帮暗卫她压根使唤不动,由于他们不管如何都得保住她的狗命,所以她只能通过这种迎面撞上危险的方式,变相适用。虽然这个法子麻烦得要死,且稍有不慎她就得先挨顿揍,但在此时此地,孤身一人又不会武功的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等桃之换好衣服,假扮成杂役摸摸索索找到章少卿时,又耗费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条腿已经累得近乎麻木,桃之喘着粗气,用力甩开挡在眼前的最后一道大红绸。
她终于看到了章少卿。
这间仓房隐在深宅幽巷的一角,原是这处荒僻院落堆放陈粮的所在,其势宏阔穹隆,空间幽深。
屋内百余匹朱色绸缎自高悬的檀梁垂落,纷披错落,蜀锦红毡铺就及地,在那张大得荒谬的雕花喜床上,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小姐被玄铁链锁在床柱上。
玄铁扣箝制住她细嫩的腕骨,那身正红色的嫁衣早已被扯得凌乱,章少卿抬起头,乱发蓬松垢面,原本涣散空洞的瞳孔看清桃之的刹那,一缩,随即化作一股冲天的怒火喷薄而出。
“你还知道来救我!”
章少卿开口便是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喝,“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裴知序二十天前就在京城被人拿下了!你怎么才来!”
她剧烈地挣扎着,玄铁链撞击在床柱上,发出刺耳的冷响:“我本想给你传信,可我刚动笔,就被马三那个畜生捆起来……该死的!他竟然敢!”
桃之迅速蹲下身查看锁扣,眉头紧锁:“马三?那个断了腿的青年?”
“就是那个该死的贱骨头!阴沟里的烂货!他以为他是谁?不过是本小姐养在后院的一条狗!”
她气得全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当初我看他孑然一身,落拓可怜,才大发慈悲将他收在身边。谁能想到,这畜生竟是章远庭的眼线,是那个老狐狸派来监视我的鸱目虎吻之徒!”
章少卿咬牙切齿地盯着房门口,恨不得用目光将那层层红绸烧穿:“桃之,咱们都被这个卑以自牧的贱奴给卖了个彻底!亏你救了他,早知道就让他烂在人贩子手里!”
“少卿你冷静点,没事了没事了,我一定救你出去,都是我的错,我该早点发现……好啦好啦……”
桃之低声安抚着,可章少卿大概被气坏了,骂得根本停不下来,她左耳进右耳出,脑海中飞速复盘这一路的行程。
奇了怪了,若马三当真是章远庭安插的眼线,那他这一路行径简直荒诞至极。为何要等到二十天前才反水?为何不早在歇马镇就将他们悉数揭发?
彼时歇马镇驿站环伺,消息往来疾如雷电。只要他动一动心思,大可以在那时便传信回京。
如果那时发难,他们不过区区数人,尚在翻山越岭四处躲藏,那会儿章远庭只需调动半数人马,便能将他们一群人一次性一网打尽。
可这马三竟然像个傻子一样,硬生生陪着她们风餐露宿,一直等他们安全抵达了西北,等整个定川城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条斯理地站出来反水?
哪有这么傻*的眼线?
桃之听着章少卿那咬牙切齿的声音,目光落在她被磨红的脚踝上,心中的荒谬感愈发浓重。
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一个杀手在背后瞄准了你一路,却非要等你吃饱喝足,睡个好觉,甚至身边有了成千上万的保安保护,他才猛然跳出来大喊一声“我要杀你”一样荒诞。
难道………
他是个傻子?
“你解不开的,我试过了。”章少卿看桃之盯着锁链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是特制的玄铁锁。”
“他在哪?我现在去拿钥匙。”桃之按住袖中的弩箭,眼神冷冽。
“不知道,根本出不去这道门。”章少卿深吸一口气:“但他每晚戌时都会准时过来……那狗东西每天雷打不动过来打我一顿,该死的烂人!他就是要看着我这副样子求饶,看着我这章家大小姐在他一个马夫脚下烂掉!”
桃之垂眸看了一眼章少卿嫁衣下若隐若现的淤青,无名火跟着蹭地冒了上来。
“戌时……”桃之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压下来的暮色,冷笑一声:“也快到晚上了。既然不知道他在哪,我就在这里等他送上门。”
“你疯了?”章少卿压低声音惊叫,锁链哗啦作响:“他带了帮手!全院子几十个人,你一个人打得过谁?”
“打不过啊。”桃之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所以我压根没打算跟他硬拼,我准备让他打。”
章少卿:“?”
*
戌时,房门按时打开。
屋里没点灯,马三穿着一身正红色缂丝长袍,拄着木柱,行了五六步就停住了脚,而后在黑暗中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袍。
“你敢脱衣服试试。”章少卿坐在床头,脊背挺得笔直。
马三不仅没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怎么?恶心了?”
“恨不得瞎了眼。”
马三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在那处慢吞吞地跪了下去,那身正红缂丝长袍在脚下铺散开来,将喜酒置于膝前,垂着眼仰脖喝下一杯,再倒一杯。
“真好啊。”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水,眼神迷离:“每日,都是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