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低沉的笑声从云珩的胸腔里震了出来。
“也就那么几个月……”他笑着重复,太阳穴随着他的呼吸剧烈跳动,仿佛随时都会撑破那层冷白的皮肤,他喘了两口,死死扣住酒碗,直到那碗受不住力道生生碎裂。
他浑身止不住发起了抖,抓着手中的瓷片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更加紧握,任凭皮开肉绽,鲜血淋淋,伴随着烈酒滴滴坠落。
她能不能别说了,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他看向桃之,看她呆愣的看着自己,看她本能的不断后退,直到脊背狠狠撞在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才堪堪稳住。
云珩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有些麻木地想,至于被吓成这样吗?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他撒开手,随着那些沾着血肉的瓷片一片片坠地,步步逼近。
他将退无可退的桃之笼在阴影里,抬手抚上她的脸,摩挲着,将掌心的温热一点点涂到她的面庞,就那样,一点点摸了她满脸血。
怎么样,被这血恶心到了吧!看什么看!
他在内心叫嚣着,可眼底却是不再遮掩的荒凉,低下头,纠正道:“不是几个月,对我而言是整整五年……这两年我过得很痛苦,痛苦到时常怀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被送到这里,而这里就是属于我的地狱。”
“我想问你的很多,结果真见到了你,什么也不想问了……你过得很好,与我全然不同,有没有我对你来说没有区别,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他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审视自己亲手画下的,名为报复的杰作,语气里竟透着一丝诡异的轻快:“你问我为何讨厌你?你再猜猜?猜对了,你问什么我都回答,好不好?”
说完,他便耗尽了所有虚张声势的力气,不再看她的眼睛,僵硬地处在原地,任由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想,痛彻心扉,也不过如此了。
桃之仰着脸定定的看他,到此刻为止都没准备躲开他的手。明明是他堵在她的身前,遮蔽了所有光源,如同一座黑漆漆的山压下来,可在那方寸之间,他的睫毛却颤得不成样子,眼尾红彤彤的一片,像是被谁狠狠欺负了一场,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绝地。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她没理解错,他本该是愤怒的,是咆哮的,可到头来竟然只是这样?就这?
一切疑问豁然开朗,只是答案太过惊悚,像个三流小说里的荒唐桥段,狗血淋头。
他可是云珩啊……
“我知道了。”
桃之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决了堤。她颤抖着伸手,将云珩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了下来,握在掌心:“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对不起啊……我太坏了……我…不该逼你的。”
云珩垂下眼睫,脸色愈发惨白。他连那抹笑意都懒得维持,嘴角渐渐持平,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对不起,是我慢了些……”
桃之直直看着他,滚烫的泪水冲开了脸上的血迹:“给我一些时间,我们重新开始,我们不要再有隔阂了,好不好?我……我如何知道……你那时候安安静静的啊……我如何知道……可我……”
桃之还没组织好语言,眼前的人身形一晃,额头突然就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呐呐道:“……重新开始?”
“嗯,重新开始好不好,如果你早已原谅我,如果你还没走出来,为什么不好好在一起?”
好好在一起?
不要。
云珩看着她,瞳孔止不住细细震颤,双眼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拨开,漏出了眼底鲜红淋漓的痛。那种疼痛太过直白,光是看一眼,桃之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绞成了一团,轻声唤他:“……云珩?”
他才不要。
眼前突然雾蒙蒙一片,他难耐地,小口小口地喘息着,用那只被割得乱七八糟的手,重重地抵在桃之身后的木柱上,死命撑着,不让自己当场倒下。
可他自己没意识到,他正定定的,一错不错的看着桃之,这让桃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将他死死抱住。
她抱的很用力,很紧,以至于无可避免的感受到了他混乱不堪的心跳,止不住的战栗,他的摇摇欲坠。
她想撑住他,可她的腿也早已软得站不住,根本架不住不断下坠的身体,两人就这样在那窄小的角落里,连带着对方一起,贴着木桩滑坐到了地上。
桃之心疼得几乎窒息。
她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背,主动的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安抚那紧绷到快要折断的身体,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就这样陪着他。
过了良久,才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那你……以前……是真的……哪怕有过一秒钟……是喜欢过……我吗?”
桃之的眼泪本来就止不住了,听到这话更是难过的流了更多的眼泪,斩钉截铁道:“喜欢过!现在也很喜欢很喜欢,比以前更喜欢!喜欢到每天都在胡思乱想,喜欢到快要没法抑制。”
云珩单膝跪在地上,死死撑着木柱,不肯彻底靠着桃之,反驳道:“那你说离就离……哪有喜欢……没有那种喜欢……”
桃之被他问的思绪飞远。没有喜欢吗?前两年或许没有,可那时的云珩是她上下两辈子加在一起见过最惊艳,最漂亮,最完美的人。
她脑子没坏,眼睛更没瞎,要不是觉得自己错得离谱,她根本没理由放手。这种人,就算她喜欢的慢了些,比对他浅了一些,她不信会爱不上,最多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他越来越好,自己阴差阳错的就犯下了错,让一切戛然而止,也幸好,时隔两年,他们还能够相遇。
桃之疼惜的看着云珩,认真道:“就是喜欢,同意你离婚是因为我错了呀,你那么好,就算喝醉了,我那也是差点亲了别人,那是很严重的!如果你想因此离婚,应该的呀,我当时想的就是……你值得更好的……”
“哈……”
云珩气极反笑,咬着牙挣扎着直起身,从牙缝里生生挤出两个字:“渣!女!”
他气也不喘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愤怒:“你值得更好的?!这种经典台词你有本事就再说一遍!你说得好听,那你当时为什么走得那么快?为什么要拉黑我所有的联系方式!为什么要直接给我寄律师函!”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去你父母家找不见你,去你公司找不见你……你甚至还有心思跟我分家产,你自己本人不过来,让一个律师联系我!桃之……你——!”
话音未落,他猛然掐住心口,脸色在瞬息之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云珩!”
桃之吓坏了,看着他这副快要闭过气去的样子,急促地想要解释:“你知道的,我那时候刚大学毕业没多久,我怕见你……那些钱也都是父母的,我只是觉得得拿回来……当时我真的是……”
她说到最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地砸下来。
“你还……骗我……呃……”云珩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的费力:“那是结婚的……第三年……你自己赚的,还有很多是你和我一起投资……赚的……呃……少拿父母说事!”
桃之哽住,眼泪挂在睫毛上,缩了缩脖子。
这……确实。
当时跑路,一半是因为愧疚,另一半是她觉得自己既搞笑又矫情,于是躲得远之又远,只敢在拉黑他后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上一场,哭过以后,就当这页翻过去了。
至于分家产,在她看来一码归一码。
可她哪里还敢说这种实话,云珩好不容易愿意发一次脾气,她心里其实隐约有些高兴,因为只有说出来,这颗毒瘤才能被挖掉。
可她绝不想在今晚,就在这里,活生生把他气死。
被当场拆穿的慌乱让她大脑当机,只能干巴巴地跳过话题,答非所问道:“我以前……我以前可能确实没那么喜欢你。我的意思不是不喜欢,就是对比现在,显得没那么深……但我这两辈子加在一起,也就只有过你一个。真的,只有你。”
桃之急得直抹眼泪,语无伦次道:“可我哪里敢让你轻易原谅?我今晚……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还在意我?是不是真的在吃裴知序的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心里还有我,我是想……”
“你还敢提裴知序!!你——”
云珩倒抽了一口气,心脏猛然收缩,那个名字如同跗骨之蛆,生生掐断了他所有的呼吸。他扣住胸口,张着嘴却吸不进半点空气,只能发出几声短促的抽噎,脸色在瞬间由惨白转为了一种令人心惊的青紫。
“云珩!云珩你别吓我!”
桃之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帮他顺着胸口,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一息、两息……死寂在方寸间蔓延。
终于,云珩那口几乎断掉的气,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带着血腥味堪堪续了上来。
他虚脱得厉害,浑身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抵在桃之肩头,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整个人都在细微地打颤。
桃之见他缓了过来,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玄色的衣襟上:“不提了……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提他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对不起……呜呜……”
云珩闭着眼缓了许久,神志在窒息的边缘反复挣扎,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死死抓着她的衣袖,执着道:“咳……咳咳……那你……亲我……”
他想说:那你亲我是因为什么?就因为这张脸?
他真的想不明白。自己三年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一朝成了别人就那么轻易得到?区别在哪里?除了这副身体,区别到底在哪里?他明明从来就没变。
频频救他,频频护他,频频哄他,这些他以前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却像施舍一样堆在面前,都是他,区别为什么如此之大。
可桃之没让他把话说完。
她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又像是要急于证明自己的真心,还没等云珩那口气喘匀,就已经撞了上来,直接封住了他还没问出口的所有质问。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