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庭之恍然大悟似的收回手，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开关。悠扬的音乐从巨型书卷中传出。他抬手在红外接收点那里晃了晃，果然小屏幕里又开始播放起视频。

“我对你们的书卷很感兴趣，请问设置这个场景有什么历史依据？”

“西北的D城古时被称为谢仓城，是一千五百年前雍朝的西北边防重镇，《雍史》记载，镇北大将军裴珩与北狄军队的第一次交手就在距离谢仓城外约五十里的地方，这里现在是D城的经济开发区……”

景航侃侃而谈，笑话，为了这次复赛，自己可是把项目申报书背得滚瓜烂熟，想用这种方法难倒我，还是太天真了。

赵庭之一连问了三个场景，景航都对答如流。

台下的评委露出满意的神色，直夸景航历史功底强。

直到屏幕出现第四个军队爬山的场景，还没等赵庭之提问，景航就抢先说道：“这是云苍山，位于Y省北部，海拔一千一百多米。史书记载裴珩派了一支军队绕过主战场，从大后方直捣北狄王庭，才最终迫使北狄投降，并订立盟誓。”

“但是云苍山位于Y省，并且在D城西南部，跟北狄大本营的方向截然相反，裴珩为什么要翻这座山？这显然是南辕北辙！”

“这……”景航脑子卡壳，为什么把场景选为云苍山，申报书里没说啊！

“或许，你们是为了展现这段历史，随便找了一座山做现实场景？”赵庭之眨眨眼，笑着看他。

“对对对，就是这样。因为这段历史没有考据，所以只能这样处理了！”景航感觉自己额头开始冒冷汗了。

赵庭之却叹了一口气：“不，这里实际上确有考据，只是还没有达成共识。”

他走到高山的微缩场景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绿色涂层。

“史书记载裴珩的这支军队翻过高山，七日后攻打王庭。而根据古代车马的脚程和北狄王庭的位置判断，北方没有任何一座山能让他们成功翻越并且仅七日就能到达王庭。

“但我之前查到过一篇历史学教授发表的论文，里面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这支军队是翻过云苍山后，利用澜江水路抵达的北狄。

“澜江背靠云苍山，下游正好经过北狄的王庭，而从云苍山到北狄王庭，经测算花费时间正好是七天！”

台下一片哗然。

赵庭之看见十三中的指导老师，那个四十多岁头顶地中海的中年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正惊慌地看着他。

“以上，我没有写进申报书里，是因为它确实只是个假设，不够权威，我本想在现场为评委老师们解释……”

赵庭之说话的主语变成了“我”，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景航慌忙上前：“你胡说什么，我们选择云苍山做场景确实没考虑那么多，只是为了应对历史记载而已！凑巧跟那个什么教授的论文对上……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赵庭之冷眼看他，指着屏幕上的诗句，“我写的诗在上面呢！还是说你跟我脑电波重合，作诗跟我作诗一字不差？”

景航彻底慌了，他以为这些诗都是赵宁远网上找的，有点冷门，但以那人对古文的痴迷程度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怎么会想到，这些生僻的诗句都是赵宁远自己写的？！

舞台灯光很亮，景航眼前阵阵发晕。他定了定神，写项目申报书那人自始至终都是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所有的资料都存在电脑文件夹里。那人一直住校，又没有智能手机，期间自己全程盯着，应该没有机会私留证据……

想到这里，他得意地笑起来：“就是我写的，你说你写的？有什么证据？”

赵庭之也笑了：“这些诗句都是我上初中时候写的，记录在微博私密发布，从没公开过。”

“你……赵宁远，”景航突然气急败坏地喊道，“你埋雷阴我？！”

他发觉自己说错话，连忙看向台下，却发现评委们都是一脸震惊。

“景航，你们未经允许擅自使用我的成果，这种行为，算是剽窃吧？”

舞台灯光下，少年的身影愈发单薄，神态却平静坚定，眉宇间还带着些许看透众生百态的悲悯和孤寂。

他从容不迫地走下台，消失在观众席，只留下五个惊慌失措的少年少女。

台下产生了不小的骚动，人们对十三高中的五个学生指指点点，好奇又兴奋地讨论着，场面一时难以维持。

直播不得不中断。

看着被粗暴“请”下台的十三中的学生们，作为嘉宾的萧建平神情严肃，对旁边的评委专家说：“我相信比赛是公平公正的，这种剽窃行为坚决不能有！”

不明就里的省里领导皱着眉，转头对金江市的领导说：“这么大的比赛，竟然会出这种事，影响太差了，你们都不把关吗？！”

金江市的领导擦着冷汗挨了一顿责备，转头又对十三中的领导劈头盖脸的骂：“你们学校怎么管的学生？剽窃这么大的事都不把关？！什么，你说这其中有误会？什么误会？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影响不好，你说呢，现在全省都知道了！”

十三中领导怒不可遏地把指导老师叫到角落，把市领导骂他的话原封不动又骂了一遍，丢下一句“这件学校要彻查到底”，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最大赞助商和省领导的态度，让十三中的参赛项目再无翻身的可能。

后排的座位光线较暗，赵庭之默不作声地坐在位置上，他的面孔埋在阴影当中，显得无比脆弱，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寂静的暗影里。

他心里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更多的是空虚和难过。

赵宁远的心血之作就这样被摧毁，今后或恐怕也没人提起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亮起屏幕的手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微博本地热搜，前几名全都是有关十三高中的：“十三中比赛盗用他人成果被现场揭穿”“十三中剽窃”“十三中严重校园霸凌事件”“十三中景航”……

他抬头，发现萧骏正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赵庭之微微弯起唇角：“谢谢你，也谢谢你爸爸，我感觉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