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高一和高二复课,上课学生人数大幅缩水,但总算让校园里恢复了些许热闹的气息。
冬季的一场流感侵袭校园,很多同学都中了招,赵庭之同样没能幸免。教室里咳嗽声此起彼伏,但第一轮模考在即,大家都不愿在这时掉队,全都牟足了劲头学习,没有一个人请假。
或许是上次感冒刚好,身体有了抵抗力。赵庭之这次感冒感觉不太严重。他也会咳嗽,却不太剧烈,也会发烧,却只是低烧,不会难受到下不来床。只有浑身上下绵延不断的酸疼和疲惫感始终伴随着。
他会在早上吃一片退烧药,不出半小时热度就能降下,之后一整天都不会再烧起来,完全不耽误上课。
这天,早上六点的闹钟响了好几遍,赵庭之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这一觉完全没有睡饱的清醒感,反而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酸疼。他摸了摸额头,好像有些发热,又是低烧。
这段时间一直是这种状态,他早已习以为常。
然而今天,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赵庭之吃力地从床上爬起,仅仅这个动作,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可能是昨天晚上看书到太晚,又没睡好吧……他这样想着,轻车熟路地掏出退烧药,就着放在床头的凉白开吞下,勉强支撑着身体去卫生间洗漱。他早上习惯用凉水洗脸,今天却感觉自来水带着刺入骨髓的寒意,洗脸过程变得十分艰难。
收拾自己多花了不少时间,出宿舍有些晚了,他不由得快走几步。
室外寒风凌冽,赵庭之身上穿着最保暖的羽绒服,却依然感觉有寒意从身体里透出,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等到进了教学楼,他已经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贴身的衣服。
——不对劲。
他连忙裹紧了羽绒服,朝教室方向走。
他现在所在的高三2班在二楼,位置离楼梯不远也不近,优点是暖和。
然而爬楼梯才爬到一半,他就感觉心跳变得特别快,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早上没什么食欲,勉强就着热水吃了几口面包,以为是自己低血糖犯了,连忙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拼命往目的地挪动步子。
教室的后门开着,同学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学习,班主任坐在最后一排离后门很近的位置,正在批改作业。
他扶着门框,重重喘息着,视野有些模糊,晕眩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整个世界倾斜、倒转,耳边声音褪去,化作尖锐的鸣叫。栽倒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王老师”,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身体仿佛在漆黑的水底漂着,沉沉浮浮,气泡升腾。突然一道光亮撕开虚空,整个世界变成刺眼的白色。
金属的冰冷触感,凌乱尖锐的滴滴声,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的模糊对话。
“……抢救……心功能受损……”
“……通知家属!”
“……联系上了,他的家属……怎么办……”
“……先救人!快!”
声音断断续续,厚重沉闷,像隔着水膜。身体的感觉很怪,有时轻飘飘,有时像压了重物,呼吸困难,心脏剧烈疼痛。刺耳急促的仪器音贯穿始终。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奇怪触感消失了,只剩胸口绵延不断的钝痛。他仿佛又回到了冰冷昏暗的水底,漂浮着,耳边一片寂静,上空的光影随着水波晃动。
有一只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颤抖地握住他的手指。
——好熟悉的感觉……是他吗?
赵庭之想睁眼,但眼皮沉重,怎么都睁不开。
随后,那只手轻轻捧起他的手,贴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耳边飘来喃喃低语,由远及近。
“……上辈子撇下我走了,别想这辈子也撇下我……赵庭之,你永远欠我的!”
——这人在胡说什么?!
很气愤,想坐起来打他,但身体不听使唤。
突然,耳边响起尖锐的滴滴声。
凳子撞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那人急匆匆跑远,惊慌地喊:“医生,医生!”
一阵急促的脚步,很快身体又有一些奇怪的触感。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他还没度过危险期……你是不是说什么话刺激到他了?!都说了不许探视,不许探视,出了事谁负责?!”
“对不起……”
又安静了片刻,传来凳子在地面挪动的声音,随后手又被那人握住。
“……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的……求你了……别死……别离开我……”
耳边传来那人低声的呜咽,手心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他感觉很难过,想抱一抱那人,尝试着挪动身体,换来的仍然是监护仪急促的警报声。
窒息,胸口剧烈的疼痛。
我又要死了吗……?
但总归这次有那人陪着,好像也没什么……遗憾吧……
他在心里自嘲地想着,身体沉在水底,很难过,却只有不断飘起的气泡消失在昏暗的虚空。
……
赵庭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亮眼的日光灯。
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胸口不疼,有在平稳的呼吸,自己似乎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