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弱水离魂 > 第20章 花儿

第20章 花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好不容易觉着昆仑山已经遥遥在望了,可天公不作美,一日突然狂风大作,天降暴雪,那雪花像棉花团一样簌簌往下落,不一会儿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宋浮尘衣着单薄,头上就戴了一个破斗笠,真是躲无可躲。

讲到这里,宋浮尘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惨状,频频摇头叹气,一副还心有余悸的样子:“也得亏了我当时年轻,身体挺得住,我记得那时候风雪越来越大,风在天地间席卷,发出鬼哭狼嚎的声响,听得人胆战心惊,天色越来越暗,我又冷又饿,身子晃晃悠悠,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吹透打湿了,冻得浑身颤抖,那种情况要是不赶在天黑前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烤一烤,晚上多半会被冻死,还可能会被野生动物当作猎物攻击。”

不过当时也没别的办法,宋浮尘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往视线尽头大山的方向跑,好在力竭时分终于连滚带爬找了座石头山,山体不大,山脚刚好有几块大石头相互抵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避风的三角地带,可以躲进去避避风雪。

宋浮尘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一猫腰就钻了进去,也顾不得后背碎石扎不扎,反身就躺在地上,他就那么闭眼躺着,听着外头风雪肆掠的呼呼声,很庆幸自己及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心想着各路神仙还是保佑他的,于是在心里默默地拜了拜。

他还记得那时候真是冷啊,冷得关节的骨头缝都疼,哆哆嗦嗦蜷成了一团,双手双脚几乎失去知觉,虽说暂时找到了避风的地方,但干躺着肯定不是办法,夜里难熬,这么下去多半还是会冻死,他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就这么冻死在这里,还是得出去找点柴火野草,架个火堆烤烤,于是咬咬牙又爬起来,戴上斗笠,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了。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风雪越来越大,人被吹得都站都站不住,雪花铺天盖地下得睁不开眼,宋浮尘踉踉跄跄走了很远,那地儿没什么植物,到处是石头和戈壁,地上倒是有些地滚草,被大风吹得满地乱滚,他手忙脚乱地胡乱拢了一堆,抱起来正准备回去,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两点绿光一闪一闪……

宋浮尘讲得绘声绘色,冷柏山听得入神,如临其境一般跟着一阵阵脊背发凉、心惊肉跳,心想着,不会是狼吧!

宋浮尘接着说:“我心里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接着绿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当时视线不好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很快我就明白过来,是狼,大概四五只,群狼行动,风雪夜狭路相逢,我当时就觉得,完了!我单枪匹马又没有什么防御的工具,心里很是绝望,想着我昆仑山都还没看到呢,就要死于这样一个风雪夜了……”

“我那时年轻尚轻,道法又还没什么建树,让我就这么死。我又不甘心,当时心里就憋着一股气,想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撸起袖子搏一搏,古有武松打虎,现在就有我宋浮尘杀狼,说不定还能博得一线生机,想到这里,我把怀里的草一扔,在地上捡了块尖锐的石头,双目圆睁,定定地站在风雪里,示威一样,等着跟狼群拼个你死我活!紧接几条黑影就朝我扑了过来……”

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宋浮尘突然停下来喝水,冷柏山忙不迭地追问:“然后呢?”

宋浮尘苦笑:“然后,群狼不讲武德,群起而攻之,咬得我身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躺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那时候肉身的疼痛倒是让我忘了身体的寒冷,浑身血气上涌,我当时心一横,扬起手里的石头不管不顾哐哐一顿猛砸,倒是也没让它们占便宜,好几只狼都受了伤,唉,这一下子更加触怒了它们,那群狼彻底杀红了眼,又龇牙咧嘴扑上来,摆明了不咬死我不罢休,我只能抱头躲避,几番攻击下来,我被咬得奄奄一息,眼见着血越流越多,意识越来越模糊,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就只能闭眼等死,不过……”

说到这里,宋浮尘突然打住,像说评书一般卖起了关子,慢悠悠呷了一口茶,等待了几秒后,这才书接上文:“也是我命不该绝,一个牧民路过救了我!”

冷柏山听到这里,跟着长吁一口气,叹道:“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被救下,真是菩萨保佑,不幸中的万幸了。”

宋浮尘点点头,虽然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当时的那些场景仍然历历在目,他细细回溯这段过往,像是钻入了一道时光缝隙。

他还记得自己受伤醒来时,躺在一间土坯房里,屋外狂风怒号、大雪纷飞,他躺着的木板床紧挨着窗户,窗户用塑料薄膜蒙了好几层,又用钉子严严实实地钉住,但还是有丝丝缕缕的冷风钻进来,吹得他直哆嗦。

他下意识往被子里缩,结果稍微一动,身上就疼得要命,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伤,包裹的跟木乃伊似的,于是再不敢动,就那么抖抖索索、直挺挺地躺着,眼珠子倒是一刻没闲着,转来转去,来回打量着陌生的屋子。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除了桌椅,对面靠墙放着两张矮床,床上铺着颜色泛白褪色的铺盖,视线一点点往上,能看到灰扑扑的墙上挂着几张羊皮,再往上就是被烟熏的黑漆漆的屋顶了。

视线原路返回又往屋子中间挪了挪,正对着大门放着一个火炉子,一旁的地上还搁着几块干牛粪,炉塘里火势渐弱,搁在上头的水壶半天没响动,看样子屋里的人应该是出去有一会儿了。

宋浮尘那时候刚醒,脑子还有点懵,全然不记得是谁救了自己,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但看屋里的陈设,估摸着救自己的应该是一个好心的牧民。

他一动不敢动地躺了好一会儿,火炉子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眼看着就要灭了,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大门,冷风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迅速窜进屋里,吹了宋浮尘一个从头到脚透心凉,连被子里的一点热乎气都散了。

来人是个牧民打扮的男人,穿着厚实的皮袄子,戴着皮帽,周身落满了雪,男人看起来有些年纪了,背微微有些佝偻,黝黑的脸上皱纹纵横如沟壑,他迅速回身关上了门,站在门口使劲剁了剁脚,把毛靴上的雪都抖掉,又摘下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这才进屋。

他刚准备去炉子旁烤烤冻僵的手,无意朝床上看了一眼,见宋浮尘终于睁眼了,大喜过望,几步奔到床边,俯下身盯着宋浮尘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用蹩脚的汉语说:“阿门个(怎么样)你好着撒?你阿扎价(从哪里)来扎哩(这里)?”

宋浮尘一听这浓郁的方言味儿,简直眼前一黑,他根本听不懂,只能连蒙带猜,估摸着对方应该是问自己咋样,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之类的问题。

“我从……四川来……有个地方叫……长坪,知道吗?”宋浮尘气息微弱的开口。

老人呆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过后,朝着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听不懂。

宋浮尘耐着性子一字一顿地重复说,老人抓耳挠腮,半天也没听明白,宋浮尘身上有伤,很是虚弱,几个回合后,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只能放弃沟通。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时,又有人推门,老人这下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里一下子就亮了,忙唤道:“索南,你快过来!”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皮袄子的年轻小伙子,脸被冻得通红,他吸溜着鼻子,一边摘帽子拍身上的雪,一边抬头往屋里看,见宋浮尘醒了,很是高兴,几步就跨到床边,冲着宋浮尘说:“你怎么样啊?没事儿吧!你都昏迷四天了!我跟阿爸还以为你活不了了呢!”

宋浮尘大喜:“你会汉语?”

小伙子点点头。

虽然小伙子多少有点口音,但这下交流是没问题了,几人都长舒一口气。

老人让小伙子陪在床边跟宋浮尘说说话,自己则在屋里忙活着做晚饭,见炉火快灭了,他手脚麻利地挪开水壶,又撤掉炉子上的铁板,把一根铁钎子伸进炉膛里拨了拨残余的火星子,接着扔了几块干牛粪进去,对着猛吹了一阵儿,白烟伴着暖黄色的火焰瞬间腾起,不一会儿屋子里就暖和了起来。

老人在炉子旁忙得热火朝天,一会儿切切洗洗,一会儿大火翻炒,食物的香气和锅碗瓢盆碰撞在一起的叮当声,融成了寒冬里最温暖的交响。

年轻小伙子叫索南,他对眼前这个从南方来的道长充满了好奇,十分想要探问宋浮尘这一路的见闻,但又考虑到宋浮尘重伤刚醒,实在虚弱,也不能多说话,便自顾自地介绍起自己来。

他说自己从小跟父亲生活在昆仑山下,没怎么出过门,最远就是去县里卖牲口,在县里他接触了一些贩卖牛羊的商贩,跟着他们学会了汉语,而这些人也成了他探索外面世界的眼睛和耳朵。

他听说外面有烧煤就能不停跑的铁皮火车,像龙一样长,能绵延几公里,走起来会哐铛哐铛作响;外面的房子都一层一层往上盖,修得高的很,有的房子甚至都盖到了云里;还听说外面有一种小盒子,小人儿能在里面说话跳舞,说是叫电视机。

这些对他来说太新奇了,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世界应该是天地开阔,山川雄浑,住土屋吃羊肉,开心的时候策马奔腾,不开心的时候去草原打滚。

宋浮尘讲着讲着,脸上泛起笑意:“那小伙儿很能聊,嘴巴一张一合地说到天黑,屋里点起了油灯,老人家都做好了晚饭,小伙儿还意犹未尽,我当时受伤,浑身都疼,哪里还听得去那许多话,只得咬牙出声打断,问了我被救的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好奇,竟然忘了介绍他阿爸了,忙拉着他阿爸介绍了一番,我这才知道屋里那个老人叫满都哇,当晚是索南先发现了我,跟他阿爸一起救了我,他阿妈早年间去世了,阿爸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满都哇?突然出现的人名让冷柏山心头一震,这个人也叫满都哇?这么巧?还是只是重名而已?

宋浮尘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但此时的冷柏山已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满都哇,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打开回忆的钥匙,咔哒一声,关于过去的记忆倾泻而出,瞬间被淹没在纷杂的画面中,他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幽暗迷宫,周身迷雾重重。

“我那真真是浑身是伤,动都动不了,不过好在没伤到要害,满都哇和索南都说我命大,要是死在戈壁里,最后可能连骨头渣都找不到,我也暗暗庆幸,遇到了外出找羊的满都哇,才捡回一条命。我受伤很严重,又遇上大雪封山,他们让我先安心住下来,于是我这一住就住了足足一个月,差不多半个月的时候才能慢慢下地活动。”

满都哇所在的村子正对着昆仑山,规模不算小,成片的庄廓围聚在一起,无一例外都是高高的黄土院墙围着一间平房,站在村头向四方望去,除了雄浑的山脉,就是一望无际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宋浮尘待在村子里的日子每天都在下雪,根本没啥娱乐活动,实在闲得无聊,他没事儿就裹着袄子到村里闲逛,逛了几趟就发现这村子的怪异之处——那就是太安静了,安静的不正常。

他仔细看过这个村落庄廓的规模,至少能住百十来户人家,但他绕着村子走了几圈,发现这么冷的大雪天,百分之九十的房顶都没冒一点烟气,显然这些房子里都没住人,而剩下的百分之十的房子里则住着一些老弱妇孺,整个村子根本看不到几个年轻人,他当时就觉得很奇怪。

有时候太阳好的时候,村子里的老人会三三两两地坐在屋门口晒太阳,宋浮尘想上前跟他们说说话,但他们不懂汉语,根本没办法交流,只能作罢。

但他实在太无聊了,那时候满都哇和索南很忙,每天早出晚归,宋浮尘一个人闲得发慌,就只能跟村里的小娃娃一起玩,这群小娃娃大的十来岁,小的差不多六七岁,都不会说汉语,穿着脏兮兮的皮袄子,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脸来,他们每天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吸溜着鼻子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宋浮尘就跟在他们的后头,一起躲在墙根边玩捉迷藏。

说到这儿,宋浮尘突然转头看向冷柏山,问道:“冷老板,你知道花儿吗?”

冷柏山还沉浸在回忆中,宋浮尘问了半天都没反应,于是满脸疑惑地拍了拍冷柏山,冷柏山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望向宋浮尘:“什么?你说什么?”

宋浮尘又问了一遍:“我是说您知不知道花儿?”

“花儿?”

冷柏山这下就更加茫然了,他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扯到花儿了,花儿不就是花儿吗?谁不知道?宋道长怎么突然问这个?

眼见冷柏山一头雾水,宋浮尘索性直接解释:“其实花儿是青海的一种传统民歌,在青海,不管男女老少,人人都会唱上几句悠扬的花儿,那时候每天跟小娃娃们聚在一起,玩高兴了,他们张口就来,刚开始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唱的什么,但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悟出来一些,似乎是讲了一个当地的故事,我还记得那首花儿是这么唱的……”

他说着,一边用筷子敲打节奏,一边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的唱起来,曲调怪异起伏。

“娃娃娃娃睡觉觉,姐姐山上拾条条,

条条长在尕岭沟,拾上条条编背斗,

编完背斗回家急,就怕娃娃醒来哩。

西山的头儿上云起来,恐怕是山头上雨来,

天上雨来急,姐姐忙躲避,

脚滑摔下崖哩,一直滚到湖里哩。

水深不见底,姐姐沉下去,

水怪咬她哩,水都染红哩,

姐姐死了,背斗破了,娃娃醒了。

青石栏杆玉石的桥,阿奶说姐姐下到阴曹,

水井通向地府,肉身嫑用入土,

九世轮回受苦,终究人鬼殊途。

半山里云来半山里雾,半天里哭来半天里闹,

娃娃念着姐姐好,好话嘛不完

眼泪唰啦啦淌,心里刺喇喇痛

霜打了腊月的梅了,姐姐突然回来了,

手里拖着没头的狼,血痂坐在个全身上,

娃娃吓哭了,姐姐咧嘴笑了。”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