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刚沿着湖边一连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远远地见到了聚集的人群,还有重型吊车停在岸边作业,他一眼就认出了手下兄弟的车,赶忙侧打方向盘,往岸边开过去。
围在岸边草场的铁丝网已经被撞开,几条深浅不一的车辙印直达湖边,其中最打眼的莫过一条歪七扭八的车辙印,刹车痕迹很重,像犁过地一般,泥土都胡乱地翻了上来。
根据现场的痕迹来看,像是出了什么突发意外,导致刹车出了问题,车在胡乱地开了一阵后,径直开到了湖里。
他车刚停稳,手下的兄弟们就围了过来,带头的叫张波,三十出头的年纪,身上有点功夫底子,跟着佟刚从小认识,一直跟着佟刚在冷家干活儿。
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探身进去问佟刚:“你怎么现在才来?”
“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佟刚从车上下来,往湖边看了看,西瓜皮的一波人都围在吊车旁,他下巴往那边指了指:“怎么样?”
张波摇摇头:“有几个人穿着装备下去了,要先在下头确定好车辆位置,之后就能用吊车弄上来了……只是……”
说到这儿,张波有点吞吞吐吐。
佟刚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就是……西瓜皮那一群人对你意见大得很,说是他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要你偿命!他现在情绪很激动,我建议……你现在先不要过去,担心他过会儿会有过激的举动。”
佟刚视线在不远处的人群里扫了扫,没发现西瓜皮的踪迹,问道:“西瓜皮呢?怎么没看到他?”
张波用眼神指了指吊车的驾驶室,满脸担忧地说:“在那里头呢!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要不你先在车上待会儿?”
佟刚顺着张波的视线往驾驶室看,西瓜皮几乎背对着他,只能看到一个侧脸,看起来情绪很激动,正跟驾驶室里的人争论什么。
“我知道的,我心里有数。”佟刚拍了拍张波的肩膀,让他放心。
说完便向着吊车走去,张波也不好再说什么,朝着一旁的兄弟们招了招手,大家便一拥而上,紧随其后往那边走。
走到近前时,有人认出了佟刚,赶忙爬上吊车驾驶室,跟西瓜皮耳语了几句,西瓜皮这才转过头来,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麻利地下车,朝着佟刚猛跨了几步,两人几乎要撞在一起,佟刚也没有躲,西瓜皮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拽住佟刚的衣领子就往后推,佟刚一个没站住,往后连退几步。
“都是你他妈干得好事,我哥要是死了,我一定要你,要冷家陪葬!”西瓜皮简直怒不可遏,癫狂大喊。
说完,甩开胳膊照着佟刚的下颌骨就是一拳,这一拳力道很大,锤下去时佟刚甚至听到了骨头发出的沉闷的声响,其实按照佟刚的身手,西瓜皮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这一拳佟刚没有躲,生生受了下来。
两帮人见打起来了,赶紧都围了过去,生怕自家人吃亏。
张波见佟刚放弃抵抗挨了一拳,便猜出了他的心思和打算,青海这边的事儿还没了,还不能跟西瓜皮他们闹翻,主动挨得这一拳算是一种示好的和缓态度,但此时的西瓜皮就像是疯了似的,完全不受控制,死命甩开胳膊,又准备来一拳,张波急了,赶忙上前去拦。
不过还没等他手伸过去,佟刚已经一把捏住了西瓜皮的胳膊。
“刚刚受你那一拳,是表达我的歉意,但再多的,哥们儿可不受了!再说了,这事儿本来就事关冷马两家,也不是冷家一家的事儿,都是你情我愿,一拍即合,你怪不到我们头上!”佟刚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刚刚挨了一圈的下颌骨,面无表情地看着西瓜皮。
说完,用力往后一搡,将西瓜皮生生推出去一米来远,两帮阵营迅速各归各位,各自在西瓜皮和佟刚身后,个个怒目而视,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西瓜皮虽然打了佟刚一拳,但仍不解气,大声叫骂:“姓佟的,你就是冷家的一条狗……早晚不得好死……”
西瓜皮口不择言,骂得极其难听。
佟刚也不生气,冷笑着说:“现在来骂冷家,是不是有点忘恩负义啊?你们马家动的什么心思你不知道?你想着靠冷家的钱和势力保命,现在出问题了,来倒打一耙?晚了吧!”
这话本应该说得西瓜皮哑口无言,毕竟那个装着鳞片的文件袋是他们主动送到冷家的,那颗从别人家偷弄出的“蛋”也是他们主动提出要送到荆水,交给冷家做研究的,结果半路出了事儿,他反倒把锅扣在了冷家头上,翻脸不认人了。
但此时的西瓜皮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冲着佟刚大声嚷嚷:“我特么就倒打一耙了怎么样?以为你们冷家有钱就了不起啊?我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给我等着!”
西瓜皮还在喋喋不休骂个不停,佟刚身后的兄弟们都听不下去,佟刚却不怒反笑:“你这么气急败坏,难道你哥能活过来?按我说你要真着急,就赶紧下水里去看看,早点下去,你哥也能早点上来不是?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噎得西瓜皮血压飙升,他一手捂着脑袋,一手颤抖地指着佟刚:“你……你……你……”
佟刚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冷峻有力,仿佛在说哥的忍耐心已经到这了,你最好闭嘴!
气氛正僵持,吊车的驾驶室里突然有了动静,司机突然探出窗户焦急地冲下面喊:“哥,下面有动静了!”
一时间,人群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去。
约莫半个小时后,吊车吊着已经摔得面目全非的卡车出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牢牢锁定,不禁心惊肉跳想像着车落水时的惨烈画面,吊车司机熟练地操作车辆落地,众人立马围过去,把车里车外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车里空空如也,没有发现人的踪迹。
紧接着两个穿着潜水服的男人浮出水面,他们扑腾着游到岸边,扯掉了面罩,大口大口喘气,西瓜皮赶忙带人奔了过去。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西瓜皮着急地问。
两个男人互看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西瓜皮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他只感觉脑袋像是被扒开,哗哗往里灌了一桶冰块,冰冷刺痛的感觉顺着后颈、脊柱直达脚心,瞬间天旋地转,周身发冷,腿脚无力,眼见着就要往后倒去,身后的人赶紧去扶。
“大哥!你没事吧!”小弟们惊慌失措。
西瓜皮没有应声,跟灵魂出了窍一般,像是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眼神木然地看着天,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甩开众人,愤怒吼道:“什么叫没有找到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都特么给我下去找!”
手下小弟都知道西瓜皮情绪不好,赶忙应声:“好!”
说完,一群人赶忙跑回车里拿潜水装备,人太多,装备不够,还剩下的人只能硬着头皮跳进水里,一时之间扑通扑通跟下饺子似的。
佟刚抱着手臂带着一帮人站在后面冷眼旁观,张波看着这样的场面,有点站不住了,于是凑到佟刚身边低声问:“我们要不要派几个人下去意思一下?”
佟刚摇摇头:“他们那边那么多人都下去了,能找到自然找到了,咱们不必多此一举。”
话音刚落,身后有个弟兄突然“咦”了一声,张波循声往后望去,问道:“怎么了?”
“那边,那边好像有个小孩子在拍照!”这弟兄一边说一边往一旁指了指。
视线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露出个圆脑袋来,长得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双小胖手高过头顶,拿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像是在拍这头的场面,这片区域青草齐膝,小孩隐在期间稍不注意很难发现。
看起来应该是当地牧民的孩子。
张波往那头走了走,指着小孩吓唬道:“嘿,那个小孩!这里不能拍照!”
听到声音,那小孩像受惊的小鸟,立马把头缩回草丛里,下一秒拔腿就跑,这时所有人才看清,那小孩儿很矮,也就比成年人的膝盖高一点,但跑起来极快,眨眼就在草场上失去了踪迹,就像平白在草场上刮了一场小旋风,瞬间消失不见。
一群人看得嗔目结舌,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刚刚是真的有个小孩儿在那儿吗?还是说那小孩儿脚下踩着风火轮?
佟刚怪异地看了张波一眼,张波心领神会,原地等着佟刚快步跟上,两人便一道往草丛那边走去,湖边草场,水源充足,草一般长得要比别处青翠繁茂得多,远远看去像是給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实清新的长绒地毯。
两人刚一靠过去,就看到草丛里有一处倒伏的凹窝,这证明刚刚确实有个小孩趴在这里,两人的视线又往远处扫了扫,小孩早已不见了踪影,除了成片绿草在风中摇摆狂舞,就只剩下蓝莹莹的湖面了。
两人盯着凹窝处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处处透着古怪,要说具体哪里有古怪,一时又说不出。
佟刚眉头紧锁,心想罢了罢了,也许是自己神经过敏,想多了,于是转身准备往回走,一旁的张波突然视线一顿,说了一句:“那是什么?”
说着就蹲下身去,手在草丛里翻了翻,捡起一块半个手掌大的东西,白色透明质地,沾了一点泥土和绿色的草浆。
“是什么?”佟刚凑了过去。
张波拿起那块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末了又凑上去闻了闻,一股腥臭味直冲天灵盖,他顿时像针扎一样,撇过头皱起鼻子,有点不确定地说:“这是鱼鳞?”
听到这话,佟刚心里一惊,面色瞬间凝固,他立马想到了什么,忙接过张波手里的鳞片看了看,鳞片很新鲜,还带着湿润的粘液,应该是刚掉下不久。
怎么别处都没有,就这个凹窝里有?难道刚刚那个小孩……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连忙冲着张波说:“狗,西瓜皮他们肯定带狗了!快!”
张波立刻心领神会,赶忙小跑着过去跟西瓜皮说了几句,西瓜皮板着脸,压着怒气不时朝佟刚的位置看过来,末了朝着几个小弟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弟们便点点头,领着张波往车边奔过去。
不一会儿,车门打开,几个小弟按住几条毛光顺滑的黑狗,低声在它们耳旁说了些什么,张波拿着“鱼鳞”挨个放到它们的鼻子下闻了闻,之后手一松,几条黑狗便像是开闸的洪水一般窜出去。
它们兴奋异常,迈开腿在绿色的草海中狂奔穿梭,它们嘴巴大张,鼻翼煽动着,敏锐地捕捉住了气味的引导,径直朝着佟刚的方向就去了。
几个小弟和张波急急忙忙跟在后面,一路狂奔。
几条黑狗很聪明,完全听懂了指令,嗖嗖嗖,眨眼就奔到了佟刚的脚边,在草丛的凹窝处东闻闻西嗅嗅,很快就发现了异样,站在原地狂吠不止,还没等张波一行人追上,就又迈腿向远处跑去,最后在距离那个凹窝约五十米的位置,几条狗又同时停了下来,面对着湖面仰着脖子狂吠不止。
佟刚小跑着跟过去,眼睛紧盯着那一处,口中喃喃:“所以,那个小孩跑到水里去了?”
望着蔚蓝的湖面,西瓜皮和佟刚都面色凝重,他们似乎都意识到这个小孩可能跟汽车落水有关,更准确地说,小孩身上的鳞片就是一种符号,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危险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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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抚仙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