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天席地,奄奄一息。
待看清那张脸,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月光下,男人脸色苍白而面庞英俊,身上的弹孔正在流血。
夏念儿的声音不受控制带上哭腔:“武警叔叔……”
男人好似根本听不见,眼睫浓密低垂,生命迹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她半跪在他的身边,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走投无路的小小少女,第一次想要求助神佛。
可是啊,神佛不会关注她如草芥渺小的心愿,夏念儿止住了眼泪。
就算是豁出去她这条破烂不堪的贱命,她也一定要把他送到医院。
救活这个在她十八年人生里、唯一一个给予过她善意的武警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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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燕北醒来时,头疼欲裂,耳边仍有枪声时不时响起。
然而目光所及一片刺眼的白,消毒水的味道难闻得要命。
他想起身,可就这么一个细微动作,就牵扯到身上数不清的伤口,以至于分辨不清疼痛来自哪里。
他就是在这时,看到自己病床旁边的女孩子。
齐耳短发,是营养不良的浅色,人趴在自己手边,又瘦又小,睡得正熟。
她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他呢,又是怎么被送到医院?
毒贩,抓到没?
顾燕北头疼欲裂。
他动了动手指,轻敲在女孩肩上。
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让夏念儿瞬间惊醒。
清醒过来之前,她已然坐直,眼睛没有聚焦,猝不及防和病床上的人对上视线。
他看起来和半年前很是不同。
那时候,他军装笔挺冷峻眉眼自带杀气,这会儿身上是松垮宽大的病号服,脸颊和嘴唇没有血色,皮肤白得没见过阳光一样。
但仍是好看的。
“我去叫医生来。”夏念儿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紧接着,穿白大褂的,穿军装的,都进来了。
顾燕北蹙了蹙眉,声线不像往常清润:“医生,请问我是怎么来的医院?”
“是这个小姑娘发现你,又找到了我们,大晚上的又是山路,等你好了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夏念儿抬头,刚好对上顾燕北看过来的视线。他那双眼,因眉骨高而显深邃,漆黑浓密的睫毛轻轻覆着,目光清清淡淡,却让人心脏莫名发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她只是帮忙去喊人来,她笃定四起的枪声里一定有他的战友,所以即使害怕,她还是朝着那片未知的枪林弹雨走了过去。
“谢谢你。”
那道清冷的声线,此时是软软的、沉沉的,羽毛一样,轻轻缓缓落在她的耳边。
夏念儿抿唇笑笑:“不用谢。”
他可能早就不记得她了吧。
不记得自己像是救小猫小狗一样,曾经随手资助过一个女孩子上学。
但是没有关系,只要他没事就都没有关系。
下个瞬间,却听见他轻轻说了声:“夏念儿。”
夏念儿猛地抬头,那目光里的惊讶让他眼底笑意一浓。
年轻警官轻扬眉,身上的伤让那身凛然的肃杀气消失大半。
现在的他是英俊的、虚弱的,甚至是温和的、可以接近的。
“我不是第一次见你,对吗?”
夏念儿慌乱一瞬,重重点头,不敢看他破天荒含笑的嘴角。
顾燕北伤的重,武警部队的人也不好留太久。
有个领导模样的人发话:“给你联系个护工,这段时间你好好养着,我们先回队里。”
顾燕北应了。
“护工”两个字让夏念儿心下一动。
等她回过神,顾燕北的战友领导已经全部离开,如果她识相,也应该在这个时候走掉。
可是她有话要说,她的心跳很快,脸颊和耳朵尖儿都在升温,偏偏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请护工肯定要花钱,如果部队请她,那她还可以得到一笔钱。
她觉得自己脸皮很厚,跟保家卫国受伤的人谈条件,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有话要说?”
夏念儿迟疑着点头。
“我可以留下给你当护工吗?”
话一出口,顾燕北微微怔住。
英俊而又漫不经心的脸上,多了一种名为“不可置信”的情绪。
那双如同浸过冰的眼睛,黑沉沉的,看向她:“你不用回家吗?”
夏念儿脑袋低垂:“不用……”
她的妈妈跑了,爸爸再娶,继母昨天深夜准备把她卖了换彩礼,根本不打算让她继续读书。
眼下,没有什么比回到那个家更可怕的事情了。
她宁可赌一把,赌面前穿病号服的武警会帮她。
顾燕北若有所思,看向她尚且稚嫩的脸庞。
女孩子生在这片大山,是一种惩罚。
半年前,她垂着脑袋说“我不上学了”的场景,历历在目。
而这次,深更半夜,她一个女孩子不回家,怕不是有什么难处。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顾燕北不说话,夏念儿懊悔自己的无耻。
她明明没有帮上什么忙,应该确认他不再有生命危险就离开的。
那样,说不定还可以给他留一个好印象。
而不是像现在,用自己的善意,敲诈更大的善意。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
她难过得心脏缩成一枚小小的核桃,只是没想到,话音未落,就被他打断。
她在让她窒息的紧张中,听见顾燕北轻声开口:“如果你想,就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