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温盏烂柯茶 > 第20章 四面楚歌

第20章 四面楚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唱戏不用直面太多恶意,台上是角儿,台下有同门,至少能有一口热饭,一身暖衣,不必再缩在冷巷里发抖。

哪怕……

哪怕到里面要吃不少苦,但也没有办法,好歹混口饭吃。

唱戏苦,好歹是苦在明面上,挨打有规矩,罚跪有时辰,不用再缩在冷巷里等人敲门。

他临走前只留了一句话。

好好唱,唱给自己听,也唱给安稳听。

而这一唱,就是一辈子。

更没想到,赶上战乱,她被日本人锁在了那里,一直唱到被戏困死。

她试过。

剑拿起来,抵在脖子上,凉的。

皮肉还没破,手已经开始抖。

抖得握不住,剑掉在腿上,咣当一声。

又拿起来。

又掉。

虞姬赴死,可她不是虞姬。

虞姬赴死,可是她不敢。

她又不是男儿郎。

她好怕疼。

她也想过死。

她是娇滴滴的女娇娥。

她好怕疼。

那时帐子里闷得很。

红烛快烧尽了,烛泪堆了一滩,仿佛疤痕般划在台子上。

外头杀声一阵紧似一阵,刀兵相撞的脆响时不时扎进来,扎得人一哆嗦。

她坐在床沿,那把剑就搁在膝上,是戏里楚霸王用的。

凉的。

沉甸甸地压着腿,压得她喘不上气。

窑子里挨打的时候怕,被人按着的时候怕,那些男人压上来的时候也怕。

但那些疼能挨过去,挨过去就能活。

她又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把剑。

剑身映出一点烛光,晃晃悠悠的,像她小时候在河边看过的渔火。

那时候她还没被卖进窑子,还跟娘住在江边的草棚子里,娘给她煮鱼汤,她趴在棚子口看江上的灯,一盏一盏的,飘过去就没了。

那时候她也怕。

怕黑,怕江水的响声,怕娘半夜咳嗽咳醒。

可那时候的怕能攥住点什么。

攥住娘的衣角,攥住半块凉了的饼子,攥住一条破毯子把自己裹紧。

后面,她管那叫分离。

这回不一样。

了断。

她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剑柄上的花纹,抠得指节泛白。

了断就是拿这把剑往脖子上抹,皮肉会裂开,血会涌出来,热乎乎地淌一身。

她见过血的。

窑子里有个姐妹,被客人用碎瓷片子划了脸,那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了一夜。

后来那人被打手拖走,姐妹的脸好了,可手腕上留了道疤,紫红紫红的,一到阴雨天就发痒。

她见过血的。

戏班子里,倘若那个身段不对,戏班子主就拿板子抽人,打在腰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破皮的地方往外渗血珠子。

谁没被打过?

更狠的是拿簪子扎、盐水涮。

她躲在帘子后头看过,看那个被扎的姑娘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流进脖子里。

当时先生说:“你受不了这苦,就不要再唱戏!”

后来那姑娘不唱戏了,再也没见过,听说是最后倒在了某个寒冷街头。

她见过血的。

外面打仗,溃兵涌进城,见门就踹。

隔壁那家男人被一刀捅在肚子上,肠子淌出来,人倒在门槛上,半天咽不了气。

血从台阶上往下淌,淌到她脚边,热的。

她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腿发软,一步也迈不动。

可……

这就是不一样。

一缕残念困了几百年,反反复复,只唱那一出最苦的《霸王别姬》。

沈鹤望着眼前淡得快要散开的虚影,轻声道:“我当年送你去唱戏,不是让你困在遗憾里的。”

虚影垂眸,水袖轻轻拢了拢,像是在道歉。

“方才那几掌掌声,是你应得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唱得很好,比当年戏班里第一次登台时,还要好。”

小丫头的虚影忽然弯了弯眼,是几百年里,第一次真正松快的笑。

没有胭脂,没有戏妆,只是干干净净的,像当年巷子里那点漏下来的日光。

她对着他,认认真真福了一礼。

不是戏台上的身段,是普通人的道别。

沈鹤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走吧。”

他抬手,指尖漫开一缕清浅的竹气,“往后不用再等台下叫好,不用再守着空戏台。”

“去你该去的地方。”

虚影慢慢飘起来,周身的冷意一点点散了,那点缠了几百年的执念,随着天光一同化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方戏台,看了一眼他,身影渐渐淡成一缕轻烟,融进破晓的风里。

再也没有回来。

沈鹤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中央,袖间竹香淡淡散开。

几百年前一场萍水相逢,护她一餐一饭;几百年后一场迟来的聆听,送她一世安稳。

无牵无挂,无亲无故,只是人间一场旧缘,了了。

风卷过戏台,卷起最后一点纸灰,飘向天际。

他抬眼,望向天边彻底亮起来的晨光。

戏台空了。

心,也安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