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蟒庞大的身躯缓缓蜷起,尾尖一下下轻点地面,沙沙声细得像陈年旧事在摩挲。
“这孩子命格清透,魂体干净,我不过借他一丝生气,勾着我被镇压的残魂,能再看那仇人一眼罢了。”
蟒声低沉的嗓音里裹挟着愤怒,“我守在这民宿百年,看着他子子孙孙在此营生,压着这儿的气运,叫他们世代不得安稳。可那和尚的镇压太狠,我连近身都做不到。”
“冤有头,债有主。”叩问盯着他,“你修出灵识是机缘,但困在怨气里蹉跎百年,值得么?”
“或者说,”叩问反问道,“这是你已故的家人想看到的么?”
巨蟒沉默了。
偌大的头颅垂在白布前,信子轻轻扫过棉布边缘,没有半分恶意,只剩百年不得解脱的怅然。
它对那天印象非常深刻。
阳光白晃晃地落下来,暖得有些慵懒,连风都懒得动。
洞里暖烘烘的,它爸爸妈妈刚同它们那一辈的蛇讲完旧事。
尾尖轻轻扫过地面,带着安稳的节奏,幼蛇们缠在一起,鳞片相蹭,发出细碎又安心的轻响。
微风拂过,全是家人的气息,潮润、温软,连日光渗进来的温度都带着倦意。
一切都静得不像话。
像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正午。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碾碎了日光。
爸爸妈妈先是愣了一下,瞬间绷紧全身。
没有犹豫,立刻将它们一窝幼蛇往石缝最深处推。
用身体挡,用鳞片裹,物理也好,法术也罢,拼尽一切,只想把最小最弱的它们藏严实。
它是家里修为最低的那一个。
怕得浑身发僵,连颤都不敢大声颤,只死死听着爸爸妈妈的指令,蜷在最暗最窄的缝隙里,一动不敢动。
外面很快乱了。
法术碰撞的气浪震得岩壁簌簌落灰,爸爸妈妈的气息被强行压制、捆锁。
和尚的术法先擒住了它们,再把人引了进来。
可是它还有个哥哥和姐姐,它的哥哥和姐姐有点修为。
哥哥姐姐们却红了眼。
看见父母被和尚的法术死死捆锁、动弹不得,它们几乎是立刻便要冲出去,要撕咬,要拼命,要报这杀亲之仇。
可才刚一动,金光便狠狠压下。
连一声嘶鸣都没来得及完整吐出来,身躯便被那道术法钉死在原地,鳞片被硬生生勒进皮肉,剧痛钻心,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然后,是刀。
刀落。
血溅。
滚烫的腥热泼满脸,那人抬手随意一抹,掌心猩红刺目,低头瞥了眼,嗤笑一声。
又是一刀。
血再度喷涌,溅上斑驳的墙,浸透被晒得温热的地。
有人狠狠踩住她的头颅,将她钉在原地。
她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固执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望向它藏身的那道窄窄石缝。
那人蹲下身,利刃缓缓切入皮肉。
她还在细微地抽搐,视线依旧死死锁着那一处,不肯偏移。
直到那双眼里最后一点光,一寸寸、一寸寸,彻底熄灭。
直到哥哥姐姐们的气息,也一道跟着冷了、断了。
阳光依旧安静地照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余下石缝里,那具最小、最弱小、僵得发颤的小身子。
它守着血海深仇,被囚在这方寸之地。
把这一整个刺眼的正午,死死记了一百年。
怎叹百年光阴,不过是把恨,磨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程风站在烛圈外,攥紧了手不敢出声,望着光影里一人一蟒一纸人,只觉这满室静悄悄的。
太冷了。
叩问收回手,黄符轻飘飘落在纸人头顶,金光与红棉线的光缠在一起,将小小的烛圈裹成一方温软的结界。
“我解了你身上的镇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感觉,“但你需应我,此后不扰无辜,只寻罪魁祸首了结因果。了却这桩恩怨,便离了红尘是非,潜心修行。”
“我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这就不是你要待的地方,”叩问道,“知道么?”
巨蟒缓缓低下头,以最臣服的姿态,伏在烛圈之前,算是应下了叩问的条件。
白布之下,青骄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垮下来,指节缓缓舒展,萦绕在他周身的阴冷气息,也一点点淡了。
这怨结,终是要松了。
烛火轻轻晃了晃,把满室沉积的前尘怨绪,都揉得软了一点。
而屋门侧的廊下阴影里,沈鹤不知已静立多久。
他没踏进一步,也未发一声,只松松负手站在烛光驱散不到的暗处,目光透过半敞的门缝,静静望着屋内那方烛圈中央。
说是担心自己徒弟也好,考核也罢,沈鹤是对他们有一定信心的。
至于,要在这看着,大概还是有点担心吧。
毕竟……
两个刚进来就送人头,还有一个给自己困到电梯里,换谁都头疼。
晚风卷着檐角的微光掠过衣摆,他身形隐在昏暗中,与夜色融成一片,唯有视线牢牢落在内里那道清瘦身影上。
他看见巨蟒垂首应下约定,看见青骄周身的阴寒渐散,看见百年恩怨一笔勾销。
沈鹤薄唇几不可查地轻抿了一下,眼底那点浅淡的认可,悄无声息地沉进夜色里。
修行人么,追求的不外乎是“勾销”二字。
了断因果,了断心魔,了断那些缠在命里的死结。
可亲眼看着一个结被解开时,才发现那“啪”的一声轻响,落进心里,竟是空的。
就像很多仇恨,已经在不经意间报了。
有些恨,其实也就差个中间人。
但恨是真的,遗憾也是真的。
恨是恨当时的无力,遗憾是再也不能听故事了。
所以于此自守。
守的,是那一点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