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士兵却纷纷露出敬畏的神色,恭敬地行礼,口中整齐地喊道:“先生!”
江沅唇畔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问道:“曹将军何在?”
分明他也没露出严厉的表情,被他注视着的那名士兵却只觉浑身一凛,结结巴巴地道:“回,回先生的话,在主帐中午睡……”
江沅得到答案,任由充当车夫的亲兵秦麒将狐皮织的斗篷披在身上,领先一步,朝不远处的军营走去。
没等他走到,一名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的武将便已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迎了过来,他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一抹几近讨好的笑,还没走近,大嗓门便响了起来:“先生怎么亲自来了?!曹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虽然江沅身无官职,而曹正启是从三品武将,但如今稍微消息灵通些的谁不知晓,朝野之中,一人之下的正是这看起来文弱无力的书生。
此人荣宠之盛,可无诏随意出入宫闱,陛下以师礼待之,人人见了,都得尊一声“先生”。
“曹将军,”江沅微微拱手,目光落在他身边一名身形高大的士兵身上,微微一笑,如同见到老朋友一般打了个招呼,“魏公子。”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迫来此的魏南青。
看到江沅的那一瞬,魏南青五官都因仇恨而变得扭曲,但这段日子的较量使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很快就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落后一步,微微垂眸,如同木头人一样跟在曹正启身后。
江沅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饶有兴致地一笑,转而对曹正启道:“兹事体大,主公不放心,所以命我前来协助你们,你们行事如何了?”
曹正启拍胸脯保证:“先生放心,我们已经把能通行的路全都封锁起来了,保证一只蚊子都飞不过,只要那废……呃,叛臣敢冒头,我们立马就能将他们拿下!”
江沅却摇了摇头,指出缺漏:“他们不傻,肯定不会走‘路’,这边野地荒芜,有的是翻山穿林的机会。你们只有两万人,无法将整条边界都封锁起来,做不到万无一失。”
“这……先生说的有道理,”曹正启挠挠脖子,“那先生可有什法子?”
江沅:“十天前他们还在贡锦镇,若要往刑州,少说还需二十来天。这二十天里,你觉得什么是他们必不可少的东西?什么地方,是他们必定会去的地方?”
曹正启一脸茫然,什么都没想明白,而在他身后,魏南青低垂的瞳孔骤缩,已经明白了江沅说的是什么。
果然,江沅轻飘飘地吐出那个字:“水。”
“妙啊!”曹正启一拍巴掌,恍然大悟,“他们肯定要喝水,所以一定会去河边,可是先生,就算我派人去将这一路的河流都封锁起来,人手照样不够啊。”
江沅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曹正启莫名羞愧,他之所以能捞个将军位置坐坐,全凭一身悍勇,而只能坐到从三品,也正是因为他有勇无谋。
说话间,他们已经行到了主帅的军帐处,江沅解开御寒的斗篷,交给随行亲兵,指着地图:“十天,他们应当已经走到了这片范围,若算上我们的人从此处出发要花的时间,届时只需在前面,也就是这块地区埋伏便可,此地干涸,据我所知,只有一条河流,曹将军只需派出一万人,依次埋伏在水源边上,定能守株待兔,满载而归。”
曹正启虽然计谋不行,布兵上还是较为精通的,忙补救般道:“只派一万人埋伏在河边,那另一万人可在他们退路上埋伏,必要将他们拿下。”
江沅笑:“将军高计。”
谋划已定,众人散去,江沅仍留在帐中,和曹正启将细节都商量完毕,务求事无巨细,这才走了出去。
候在帐外的秦麒迎上前:“先生,您的帐篷方才将军已经吩咐备好,我这就领您过去。”
“不急。”江沅披上斗篷,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一座军帐有些与众不同,外面守着两名士兵,似在看守什么。
他想了想,轻笑一声:“那儿可是魏公子所在?”
“正是。”
江沅便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
撩开帘布,只见里面只摆着一张床,魏南青正坐在床边发呆,这段日子的经历使他形容憔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一派落魄麻木的模样。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向门口,冷笑一声:“江先生没事来看我这个废人做什么?”
江沅似没听出他话里的冷嘲热讽,环顾四壁,叹息道:“曹将军是个粗人,住在这儿委屈魏公子了。”
“这不就是江先生想看到的吗。”魏南青反唇相讥。
江沅一副好心被误的样子:“魏公子性情刚烈,不肯做主公的臣子,为了不耽误大事,也只能先请公子在这方寸之地度日了,只是曹将军不懂待客之道,竟什么消遣都没给公子备下,也难怪公子会心生怨怼。”
魏南青眉眼生怒,又生生压下,忍耐地道:“如果江先生来此只是为了看魏某笑话,还是请回吧。”
江沅笑笑,忽然一转话锋:“江某初来乍到,魏公子可有兴趣陪江某出去走走?”
魏南青本待拒绝,可是转念一想,他自从来到这儿之后,便被关押在这小小的军帐中,此番有机会出去走走,说不定能有机会逃出去,就算逃不掉,对这片营地多些了解也好。
这么想着,他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下,跟着江沅走了出去。
秦麒在江沅的吩咐下远远地辍在后面,其余士兵见了江沅也不敢近前,两人就这么无声地沿着军营走了一大圈,江沅不说话,好像真的只是出来随意走走,魏南青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敢掉以轻心,一边暗中打量四周布局,一边暗自防备。
渐渐的,他们走到人烟稀少的军帐后面,这里是囤积粮草的地方,不远处有一条丈许宽的河流。
直到在河边站定,江沅才总算开了口:“主公不杀你,一方面是舆论所迫,也是因为,他很赏识你。”
魏南青以为他又要为史长义招降,不由打断他,漠然道:“江先生莫要多费口舌了,魏某绝不会投于史贼门下。”
江沅“啧”了一声:“魏家世代将才,原来都是不用脑子打的胜仗。”
魏南青大怒:“你这话何意?!”
“意气之行,莽夫之举,”江沅没看他,双手拢在袖内,一派云淡风轻,“主公不杀你,也仅仅是不杀你,你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这样活着与死了又有何区别?”
不等魏南青开口,他就自顾自地笑了:“我说错了,还是有些区别的,如今的你,在主公眼里,无异于一根钉子,主公现今是碍于民愤不敢杀你,等到日后朝廷巩固了,就未知了。我的意思是,你这样活着,能换来什么呢?无用的愤怒,还是不断的折辱?有些路,或许可以换个方式走。”
没听到回答,江沅想了想,道:“我自小长大的院子里有一株柳树,和一棵青松,有一年大雪,柳树枝桠被压得都弯到了地上,青松却仍旧挺直。后来雪化了,柳树又恢复了原样,青松却折了。是假意逢迎,还是宁折不屈,魏公子再好好想想吧。”
魏南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承认,他有些被说动了,可是一想到要做一段时间的“贰心臣”,心里的那个坎,无论如何都跨不去。
江沅见他还不能下定决心,叹了口气,又加了把火:“命运和机会,从来都是需要主动去筹谋的,我要是你,会假意投降,再暗中谋划,或与旧主里应外合,一举打败史长义。”
“你——”魏南青听到他对史长义的称呼,毫无尊敬之情,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觉面前这个年轻人心思之深沉,谁都看不透他。
江沅远眺山峦,悠然唤回称呼:“你不用担心主公不会接受你。一来,如今主公刚刚建立大业,朝廷人手不齐,二来,魏家久负盛名,得魏氏者得民心,三来,听闻三年前你便是武科状元,武技傍身,才华不俗。主公虽然心胸狭窄,刚愎自用,却极好面子,重名声,你若归降,定会不吝重用。”
魏南青神情复杂地看向他,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染上一丝暖融的金黄,他生得极其年轻,看起来不过弱冠,五官柔和,神情怡然,一派惬意,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却好似只是在和老友闲聊一般随意风雅,一点都不似城府似海之人。
沉默良久,魏南青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目的?”
“目的?”书生将这两个字在嘴里缓慢地念了一遍,才回答道,“嗯,一来,我是想主公所想,替他招揽人才,二来嘛,我是不忍明珠蒙尘。”
侧过头,看到魏南青一脸戒备狐疑,书生轻轻一笑,也不在乎他信不信。
二人又一路沉默地原路返回,走到魏南青的军帐前,江沅正要与他分开,忽然听他开口:“会将柳树和青松一同栽在院子中,江先生审美堪忧啊。”
“……”江沅一噎,眼睁睁看着帐帘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