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呢,是个永远的边缘人。
她祁婉,是一个,无人在意之人。
想明白的那一天,她觉得好不甘心,好难甘心,她祁婉,出身南夏皇族,容貌才学皆是上乘,研医弄毒也不比那穆千华差,甚至多年经历让她觉得高人一等,自命不凡——
凭什么,她的爱恨,就那样无人可知,无人在意,无处可泄。
哪怕,哪怕,只是简单得一个理解她的人呢?
可惜,二十年月光尽去,无人知她。
每一夜,她都在想,
原来,她自己便是,那些人的裙边尘埃。
……
“所以,你做出了这许多事情,培养势力,收买人心,一次次作乱生事,甚至最后毒杀先帝,见亲子死而不顾。”
“是啊!”
祁婉朝苏念慈大喊着了一句,她勾着唇,还有些畅快,“是啊,是我做的,先帝多情了一辈子,死还以为是贵妃杀他,谁会知道呢,他和贵妃都是我动的手!”
“还有小风,我的孩子,哈哈哈,我根本就不想生下他——若不是当年为了过得好点,我怎么去生一个孩子,一个孩子……”
她眼中含着无尽得厌恶和痛苦,甚至还带些难以理解的情绪,“我最恨孩子,十几岁得年纪就背着祁连求尽别人,好不容易入宫,把祁连甩下,在宫里还要带着钟离风,没日没夜吵得我睡不好吃不下,底下流的恶露和尿液我一辈子都记得,甚至到了如今还会因此受寒——”
“夏国女子的孩子永远也不会被先帝考虑,我真是恨这个无用的孩子,养了这么多年,我的身体都毁了,可他什么事情都办不好,甚至还因为女人而中剑,那样蠢得东西,我怎么能不放弃他。”
她那样不屑而厌恶的说着,自我否定着这么多年自己的心力和过去,左右她都要死了,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像是把这些年的怨恨一并笑出来一般——
苏念慈只是静静听着,似乎已经不想再和她谈论着什么,只是在听见钟离风因为女人而中剑的时候她垂眸,神色微动间又恢复平静。
偏偏也巧,祁婉抓住了那一瞬间,她笑,“对啊,那女人还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真是好笑,你这样聪明,怎么有那样一个愚蠢的妹妹。”
苏念慈没有为此说些什么,女子只是看着祁婉,神情平静,“我来一趟,只是想告诉你,”
“你的弟弟祁连,即将被我们送回夏国——此刻,他应已经在路上了。”
“你们要做什么?”
祁婉“呵”了一声,“罢了,总不过是什么拿人威胁,割地赔款的交易。”
苏念慈:“你当真,连祁连也不在乎吗?”
祁连走前,还跪求他们不要伤害祁婉,说他会听话,说这些年,祁婉也常给他写过信,关心他,叫他不生事,好好活,偶尔,也会提到夏国,叫他好好锻炼,来日,祁婉会带他回母国复仇,叫他也做一做那皇帝。
她是矛盾的,一边教导祁连做知足之人,一边又希望祁连,做回那人上人。
其实已经有好几年,祁婉都未送信了。
只是最后祁连还是哭着说,祁婉,是天下最好的姐姐。
祁婉,是天下,最好,最值得的人。
……
可惜,祁婉已然疯魔,又作孽无数,留不得了。
祁婉笑了,一瞬间她真的觉得心累无比……很累,可,也觉得挺好,毕竟,很快就不会再累了——
“把我的毒还给我。”
她这样说着,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苏念慈垂眸看着她,认真的看着她,说,“好。”
最后的最后,苏念慈抬步离去,祁婉看着她的背影,终是在牢中朝她笑了一声,
“苏念慈,你那妹妹太在乎情爱,相信男人,来日,不会有好下场。”
其实苏念恩和钟离风的事情无比简单,不过是一次偶遇,钟离风追上了这个当初逃婚的未婚妻,想要抓回她,偏偏苏念恩又可怜的很,生的脸也是钟离风喜欢的,一时心软,青年觉得好玩,便偷偷和她有了联系——
祁婉知道这个女人,也知道自己儿子想玩玩的心思,如此,她更觉得苏念恩好笑,这女子,还是个不知什么叫做珍重的年纪,就已经深陷情爱了。
“至于你,”
苏念慈停步,闻言最后看向牢狱中的祁婉,那女人灰扑扑的苍老,偏偏最后一刻有了些难得的生机,她顿了一瞬间后,对苏念慈忽然端起了长辈得样子,挑眉含笑间,甚至还有些俏皮——
她说,“让我弟弟活下去,我在地下就保佑你,保佑你,钟离晏早些死掉,你做大周太后,怎么样?”
苏念慈默了一瞬,女子似乎终于从祁婉刚刚的神情动作间窥见了她口中的年轻时,原来是这样的人,原来,原来,难怪。
似乎是等不到回应了,祁婉“啧”了一声无奈摇头,突然一瞬间,上首传来了苏念慈的回答——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没那么大的志向,也不喜那权力高处,一人王权。”
“一念心清净,何处惹尘埃——我是俗人,亦是闲人,心本不在此间,何必自困。”
……
夜深了,月光透过天窗的缝隙轻轻悠悠的飘在女子身上。
祁婉寻了个舒服的动作躺着,她看着那潮黑的牢顶无声笑着,似乎一刻,她看见了星星般。
好多星星围着她,漂亮得很。
女人看着笑着,最后用舌顶了顶牙,在嘴中砸吧砸吧了几下那见效极快的毒。
她“嗯”的赞叹了一声,
果然,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