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就要来了,我等你。
……
“千华,今年,我怕是熬不过去了。”
雪风慢慢的吹,女子温柔的笑,穆千华早已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哭,只是痛苦而悲伤的看着樊黎,“姐姐,那只是一个梦……有我在,有我在……”
“不,那是我自己,我自己。”
樊黎轻轻的说着,她回握穆千华,“今年,我看淡了许多,对他也很好,晏儿也长大了,有时,恍然,我好像回到了从前——可冬日围猎,他问我要不要去……你知道,今年雪下的那样早,我有旧疾,雪日里是从来出不了门的,他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他不曾真正用心,可看见的那一刻我就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我要在这宫里守着,为什么呢,我究竟,在守什么呢?”
“千华,我不如你强大自立,也不如李妃聪明知事,甚至不如齐妃安然自得,我总是这样,念着过去,念着情爱,念着你们所有人都不在意的东西——这么多年,我想,我真的好累。”
“不是这样的,”
穆千华摇头,她的泪终于落下,她紧紧握住樊黎,“姐姐,你善良温柔,待人以诚,从未伤害过别人,身居后位也将宫里管理的井井有条,这么多年我们都敬重你……而且你说的那些不一样,我只是多学了些医术,李妃齐妃也未必就如你说得那般,姐姐,不是这样的。”
“或许吧,”
樊黎笑了,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失神轻念着,“都说我好,我好,那最后,我便,私心一回吧。”
……
嘉祐五年,冬,大雪封路,周京素白。
明德皇后病重突然,药石无医,可惜帝王围猎,大臣皇亲俱离,京中居然无人可管此事。
临终前,皇后宣宋相入宫,命其作太子太傅,她知宋祁之和李氏有联,但也知宋祁之傲气,最后,她问宋祁之,“我儿晏尚幼,今托你助我儿作太子,在朝保其三年,可否?”
彼时,宋祁之低眉,男人垂眸问,“娘娘,何苦?”
李秋池便是他献给陛下的美人,也正因此,宋祁之有了在朝中一展身手的机会——他事不提,皇后和陛下多年矛盾正是因此而起,如今京中无人,倒是,让他和这位皇后,作了最后的联系。
“宋祁之,我知你秉性非善,又同李氏有关——然而此刻京中无人,本宫只得寻你。”
“当年的事情,没有你也会有旁人,所以本宫从不错怪,更无意迁怒。多年为后,前朝后宫,本宫问心无愧,如今临了,只问你一句,可遵吾命?”
宋祁之默然深跪,他道,“微臣领命。”
……
一日黎明。
穆千华茫然的走在宫道上,她身后的丫鬟说,“夫人,你怎么了。”
穆千华回神,她看向天边那轮红日,她笑了,“天亮了,雪也晴了……”
是啊,今日天气可真好,明亮的阳光忽照,一宫都醒了,细细感受着,连风都是暖的,像是春天要到了似的——
“侯夫人,夫人!”
忽有人高声喊了穆千华一声,女子应声转身,却听见来人道,“皇后娘娘她……”
“砰!”
“夫人!快来人,夫人摔倒了!”
像是终于来了一样,像是终于结束了一样,穆千华笑了,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从台阶上狠狠摔下。
姐姐,你所托,我一定会为你办到,一定。
……
明德皇后于嘉祐五年冬月崩逝,传言当日雪停天晴,似有春日之兆,就连封路大雪也尽数化去。帝王回京途中忽知此消息,心痛之下亲自骑马赶回周京,可惜为时已晚,彼时明德皇后已经入棺,传言帝王大怒,甚至一度发疯要开棺验查——
国舅勇毅候同他三番争论,宋相也站出劝诫帝王,后宫前朝,无一人赞同陛下此行,皇后亲子钟离晏更是以命相护母亲遗容,最终,陛下闭朝一月,此事不了了之。
……
乾心殿。
男人高高坐着,深深的阴影将他掩埋,身旁的内侍似乎要把头低到地下,而下阶,勇毅候深深跪着,背脊挺直,垂眸看地。
“她的棺是空的,你们都在骗朕。”
勇毅候:“陛下和娘娘情深,但请尊娘娘遗荣。”
“樊康!你大胆!”
钟离明垂眸看着樊康,“你,宋祁之,还有你夫人,你们都在骗朕。”
“陛下!”
樊康抬头,望向他昔日这位姐夫,“娘娘临终,我却在猎场围猎,何来骗您一说,又怎会拿我姐姐的身后之事玩笑!”
“那是因为她没死!她一定是在骗朕!”
钟离明微微前倾,他笑了,笑得让人觉得可怕,“多年争吵,直到今年你姐姐才愿与朕和好,怎么会一个冬日人就没了——她定是在骗朕,一定是,否则,我怎么会连她的遗体都见不到?她一定没死,只是想逃离朕,而你们,都在帮她。”
“陛下!请遵娘娘遗荣!”
樊康直望着钟离明,面无表情,“此事多日来已有无数证据,今日朝堂之上您也已然放弃,如今深夜宣臣只是您还不愿承认娘娘已去——陛下,娘娘真的走了,那日她挥退所有人,独自离去,所有人,都不曾见过她最后一面。”
“当日大雪封路所有人都回不了京,你亦在其中!樊康!为何你也要骗朕!”
“陛下,请遵娘娘遗荣!”
“就算要走,你姐姐怎么会宣宋祁之进宫托付,她就是在骗朕,骗所有人!”
“陛下,请遵娘娘遗荣!”
“明明走前还一切安好,朕还承诺了你姐姐为她打猎,还有晏儿,今年初初长成,不日就要入朝,她怎么会走!”
“陛下,请遵娘娘遗荣!”
像是无力,又像是痛苦,樊康最终深深跪下,以头埋地,麻木得重复着那一句话——
陛下,请遵娘娘遗荣。
……
深深得夜里,像是永远也看不见光,钟离明最终挥退了所有人,大殿之上,他静静坐着,静静得,藏在阴影里。
忽然的,诡异的,他开了口,
“我知道你在怪我。”
“阿黎,我知道,这么多年夫妻,你一直都在怪我。”
“阿黎,我以为,我们和好了,我以为,你原谅我了,阿黎……你怎么可能走呢。”
“早知道就不去了……不去办什么围猎了……其实,我只是想起来,你从前最喜欢去那些地方,你性子温和,但有时也喜欢潇洒自由,是你说过的。”
“我就是为你办得,只是想说,如今我们年纪大了,便是没法弥补从前得遗憾,我牵着你的马走走也是好的……阿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当时,我不是故意生气,后来,后来我也同你承诺了,为你打猎,锻炼晏儿……”
“阿黎,你不能这样,你怎么会走呢。”
“你怎么能走呢,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阿黎,不要走。”
“不要走。”
“阿黎……”
漆黑的夜里,帝王高坐着,他垂着眸,默了好久好久,最后莫名的,他笑了下,
“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身子不好,所以雪日里从不出门。”
“是我不好,是我。”
“阿黎,”
他最后这样念着,看向那似乎永远也亮不了的黑夜,茫然而麻木的,说出最后一句,
“你,走吧。”
……
嘉祐五年年末,先皇后嫡子容王晏被封太子,入朝辅政,宋相作太子太傅,常入宫教诲。
先皇后逝去,帝王封李氏秋池为贵妃,统领六宫,又隔年赐封大皇子良王,令其入朝。
云江边境不稳,勇毅候主动请缨驻守云江,非召不回。
自此,嘉祐五年的冬天,才真正结束。
……
似乎是一个极好的春日。
微光淡淡,一棵梨花树下,早间的雾气渐渐散去,徒留了一地花香泥芳。
一个女人沉默的挖着树下的土,旁边还放着一个坛子和一本书。
似乎在天明的前一刻准备好了一切,她将那坛子和书埋在了地下,轻轻的,又铺满了梨花的花瓣。
一切前尘,似乎尽数雾去。
最后,她靠着梨树,抚摸着洁白的花瓣,轻轻笑了。
雾散了,天边,即将亮起了新的一日。
黎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