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山上的温泉,”匡近语调温和的开口,“没能让实弥你放松下来呢。”
实弥擦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匡近也不急着追问,他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热茶,“喝点热的,配这份红豆口的和果子正好,头发也别擦太用力,当心头疼。”
师兄关心的话,像是戳到了实弥某个别扭的点,他终于把布巾从头上扯下来,头发被他揉得更加凌乱炸毛,几缕白发桀骜不驯地翘着。
他汹涌的情绪,那些愤怒、被误解的委屈和因为某个人落荒而逃的憋闷失落,在匡近平静而关心的问话时,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出口,他没有立刻坐下,抱着手臂看着匡近,语气僵硬的问他,“那家伙……是不是有病。”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匡近却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浅……弓凌真又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称呼到嘴边转了一下,改口叫了更亲近的名,匡近的语气还是平和的,他虽然用了生气,但很显然,实弥并不仅仅是生气。
“她突然……”实弥不自觉的拔高声音,却又瞬间压低,带着复杂的情绪,“在我泡温泉的时候,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哦?”匡近挑眉,又低头喝了口茶,掩饰自己想要知道表情,“跟你说了什么?”
实弥噎住了。
让他复述弓凌真“喜欢香奈惠”的问题?还有他后来那些剖白?光是想想,实弥的耳根就不受控的热了起来。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别开脸,语气更加恶劣,“反正就是些不过脑子的蠢问题!然后……然后说了些更蠢的话!”
匡近观察着实弥的气急败坏和耳朵上可疑的红晕,心中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他微微一笑,带着引导的意味,“所以呢?你回答了吗?”
“我……”实弥卡壳了。
回答了吗?当然回答了——用最激烈的也最糟糕的方式回答了。
可被师兄这样平静的问起时,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恶声恶气的憋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哦……”匡近了然的微笑,“那就是回答了。”
他的目光落在实弥绷紧的拳头上,轻轻摇了摇头,“看来,这个回答非常激烈且真实。”
实弥像被戳破的气球,气势陡然一泄。
他狠狠瞪了匡近一眼,终于一屁股在对面坐下,却赌气似的没去碰那碗抹茶,而是抓起一个和果子,泄愤般咬了一大口。
匡近看着气闷的师弟,“让我猜猜看……弓凌真是不是问了你,是否喜欢香奈惠小姐这样的话。”
实弥猛地咳嗽起来,好好的风柱差点被和果子给呛死,抓着匡近推过来的抹茶灌了好几口后,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他恶狠狠的瞪着匡近,匡近却没有等他回来,只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说你哪里表现出来了,实弥。”他顿了顿后,看着师弟恼怒又茫然的眼睛,叹息般的笑了一下,“是态度。”
“态度?”实弥重复了一遍。
匡近微微颔首,“你对其他女性队员的态度都相对温和,而对香奈惠小姐的则更——”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应该怎么说,“虽然也称不上多热情,但至少是平和的、尊重的,带着一种对‘应当被温柔对待之人’的礼貌。你会认真听她说话,会不自觉地收敛脾气,那是一种……近乎本能,对‘美好事物’的保护姿态。”
“但对弓凌真时,你反而……”匡近笑了一下,带上了一种无奈,“你总对她更直接,更……凶。”
“我那是——”实弥下意识的想要反驳。
“我知道。”匡近接了下去,“你对她凶,对她直接,恰恰是因为你太在意她。你无法用对待‘外人’的那种礼貌疏离来面对她。她的安危能轻易牵动你的怒火,她的任性会直接挑动你的情绪,她的靠近会让你方寸大乱,实弥,你在她面前,是真实的,甚至是不加修饰的。但这种真实态度,反而让她误解。”
“误解?”实弥脸上闪过困惑,匡近点点头,“鬼杀队的传闻,大约你也听过,关于弓凌真少许的从前,在那位浅川大人还活着的时候。”
“她从浅川大人那里获得的爱的模板,大约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充满包容与温柔的守护。”匡近叹了口气,“所以,在她的认知里,被一个人用最大的耐心和温和对待,才是被爱着的标志。而她对你,正是她所理解的那种爱。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你,笨拙地想要温暖你,尽管她的表达方式可能奇怪又别扭。她把从师父那里学到的,认为是好的东西,都给了你。所以,当她看到你对香奈惠小姐展现出那种她所熟悉的温和有礼的姿态时……”
匡近停顿了下来,他看着师弟,等着实弥消化他的话。
“所以她才会误解……”实弥哑声接了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会觉得,那种态度才是喜欢?而我对她……”
实弥的声音干涩,“只是嫌她麻烦,她认为她只是我想要摆脱的、令人烦躁的同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