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明明觉得荒唐,应该嗤之以鼻,最多像往常一样吼她一句“关你什么事”,然后将这一切全然抛开,让自己失衡的心回归到原本的状态,把这个人彻底划回纯粹同僚的界限里。
可心底却涌起一股尖锐的抗拒,一种强烈的不愿意蛮横地窜上来,堵住了所有试图划清界限的念头。
他有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如果让她这次混了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就真的止步于近似好友一般的同僚,纵有她那些无端而起纠缠不休的喜欢,大约也再难更进一步了。
竹林外的弓凌真诡异的沉默了。
她对问出那种话的自己感到陌生,她失控了。
她为什么要问?而现在她应该回答吗?回答了又如何呢?
她喜欢他,是想给予而非索取或强加负担,若是答案让实弥感到为难,那并非她本意。可若是因为回答,换来他斩钉截铁的、彻底的拒绝呢?
她难道真的就能像对香奈惠说的那样,轻而易举地将那种喜欢转向另一个人吗?
昏了头了,她冷静地评价自己,她明明清楚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但唯独在涉及实弥和对他的喜欢时,那些清晰准则,就会变得模糊,她也变得笨拙而迟疑。
风摇晃着竹林,实弥在执拗的追寻答案后,一直没有再说话,等着她的回答,她也沉默得太久了,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不甘心,她还是想要听到对方的回答,不管是何种结局。
她极轻的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确认你如果喜欢香奈惠,那我……就不该再继续了。”
实弥怔住了,她说什么?
什么叫做不该再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那些烦人的追逐,那些不合时宜的喜欢,那些总是搅得他心绪不宁的靠近?
荒谬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最深处猛然窜起,几乎要灼穿他胸腔的恼怒,而这其中却掺杂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恐慌,还有一股被误解的憋屈。
实弥猛地从温泉水里站起,带起一片水声,热水顺着他绷紧的肌肉线条滚落。
“你他妈是不是傻?!”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掠食者被激怒时掩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暴怒,“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在你看来,还他妈是普通同僚朋友会做的吗?!”
深夜鬼使神差跑到她门口徘徊,珍藏着她送的宝石,因为恶鬼觊觎她而恼怒担忧,把她拽进自己冰冷的房间生火,笨手笨脚却强硬地塞给她自己的羽织,默许她那些得寸进尺的靠近和称呼,因为她受伤而失控的怒火,还有刚才——仅仅因为她一句似是而非的“确认”就方寸大乱、非要问个明白的自己!
这些乱七八糟完全不受控制一次次打破他给自己划定的界限的行为,在她眼里,难道就只是“普通同僚朋友”的范畴吗?
所以她才能如此轻飘飘又理智地评估该不该继续?
强烈的挫败感和委屈的愤怒攫住了他。
但他也忽然意识到,或许真正傻的、真正看不清界限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用暴躁和疏远掩饰着,却又一次次不由自主地越界。
而现在,这个始作俑者,这个把他生活搅得一团糟的麻烦精,居然想用一些自以为是的假想就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轻描淡写的彻底割席。
休想。
“弓凌真。”第一次实弥没有称呼这家伙,也没有叫她的姓,而是明明白白的喊出来她的名字,“少在那里自以为是地给我下定义,也少替我做决定。”
“什么喜欢香奈惠就不该继续……谁他妈允许你用这些胡思乱想的屁话,来界定我们之间的事了?!”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甚至自己都竭力否认的情绪,此刻如同困兽找到了缺口,咆哮着挣脱束缚,“你以为我会一次次容忍你的靠近,容忍你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容忍你……”他咬了咬牙,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却还是强硬地说了下去,“容忍你一声声‘实弥酱’地叫,仅仅是因为我脾气好,或者因为你是救了匡近命的同僚?!”
“别太瞧不起人了,弓凌真。”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执拗,“也别太瞧不起你自己。”
“……你脾气哪里好……”弓凌真眼波微微浮动了一下,毫不留情的吐槽到。
实弥真的是被她气笑了,他僵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继续怒斥她,还是该先反驳“脾气到底哪里好”这个显然偏离重点的问题。
“你——!”他刚憋出一个字,弓凌真就吐出一句“我去吃东西了”,急急忙忙的转身跑了,跑下阶梯时,竟然还因为绊了一下,而踉跄的跳下去好几节台阶,整个人充满了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哈?”他扯了扯嘴角,却完全笑不出来。
跑了?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语出惊人、固执地闯进他生活里搅得天翻地覆的家伙,那个敢直言“喜欢”的弓凌真,居然逃了?
是因为他剖白的心迹,还是因为他那些近乎逼迫的质问?
实弥不知道,他几乎是下意识去抓自己的浴衣想追出去,却在接触到那柔软面料时停滞了下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撕开一角,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也无法轻易退回到安全的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