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无目的地在总部庭院里疾走,直到看见香奈惠手提竹篮独自向后山走去的背影,篮中装着鲜花与清酒,是祭礼。
他瞬间明悟,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远远跟了上去。
穿过寂静的树林,便是那片无名的墓地,夕阳的余晖将石碑染成暖金色,也照亮了那个跪坐在碑前、瘦弱得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里的身影——主公产屋敷耀哉。
香奈惠在不远处停下脚步,静静伫立,没有上前打扰。
实弥隐在一棵老树后,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主公挽起衣袖,将布巾在清水里浸湿、拧干,然后极其缓慢、认真地擦拭着面前一块略显粗陋的石碑。
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专注,从碑顶到基座,连侧面最细微的凹痕都不放过。擦完一块,他会在碑前双手合十,微微垂首,沉默片刻,才在女儿的搀扶下,挪到下一块碑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实弥的拳头在身侧不知不觉地握紧,他脑海中翻滚着自己在会议上咆哮话语,每一个字,此刻都变成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灵魂。
“主公从四岁继任起,就记得每一位战死队员的姓名和生平。”香奈惠轻柔的话言犹在耳,此刻,实弥明悟了这句话的重量。
他那颗被坚硬外壳包裹、充满质疑与愤怒的心,被那盆清水和那块白布,温柔而残酷地浸透了,包裹着心脏的坚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随后轰然崩塌。
什么“消耗品”,什么“棋子”,原来浅薄的是他自己,而他所质疑的那个人,正默默将每一个牺牲的数字,还原成有温度的名字,并为之躬身。
实弥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混合着巨大的愧疚与醒悟涌了上来。
他没有现身,也没有上前,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夕阳下那个依旧在缓慢移动、执着擦拭的孱弱背影,然后转过身,如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
某种更沉重、更清晰的责任感,悄然落在了他刚刚被授予“风柱”之名的肩头。
当他回到自己的居所,推开房门时,只剩下一片沉澈和坚定。
匡近等到弓凌真全部的针都被拔出来后,才郑重的跟她道谢。
“浅川队员,谢谢你的药。”他竟然还想撑起身行礼,被眼疾手快的弓凌真一把按住肩,“崩开,就堵不上了。”
她语气毫无起伏,垂下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那个药能有用很好。”
她离匡近很近,近到匡近能看清楚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他有些不自在,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弓凌真已经放开他肩膀直起身,“实弥今天参加柱合会议了?”
她的话题跳的太快,匡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已经带上了笑,“啊,是啊,很厉害吧。”
弓凌真看着他脸上露出对实弥成为柱由衷的开心,眨了眨眼,“你呢。”
“我?”匡近愣了一下,看见弓凌真认真的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腰腹。
匡近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他顺着弓凌真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那里还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鬼爪撕裂过的脏器。
他张了张嘴,想轻松地说“当然会好起来”,但在弓凌真直率得近乎残忍的注视下,所有轻松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弓凌真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
“你的伤。”她用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肋下对应的位置,“蝴蝶虽然缝好了,但里面被碰到过,位置也移动过一点。这个地方也会比别处脆弱。”
她顿了顿,目光上移,望向匡近有些怔然的眼里。
“这意味着,你的呼吸节奏会受影响。”
匡近的指尖微微发凉,他当然知道伤势严重,他一直试图不去想,甚至安慰自己等愈合后,就又能跟实弥并肩作战。
“所以,”弓凌真总结道,平板的语气残酷到令人绝望,“你不能再接需要正面与鬼搏杀,需要高强度移动和承受攻击的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