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教。”吴韵轻厌烦,“你们教练组对于耀东的伤势评估不清,现在临时换人,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手还受了伤,如果明天打不好,你要让江洵来承担本不该属于他的舆情和责任吗?”
“这是我的问题。”梁承春承认,“于耀东的身体状况打不了几年了,他太想拿个名次回去,我本来想帮他,以为以他现在的成绩,就算个人项目不能夺冠,团体能拿块牌子也好,我们谁也没料到他的伤势会到上不了场的地步。”
“谁的职业生涯不珍贵,他有伤,江洵没有吗?他想证明自己,其他人不想吗?”
吴韵轻上头,说完在一片死寂中稍微冷静了点,问身边的人:“你怎么想?”
江洵低头安静了许久,手背被冰袋冰得没什么知觉,开口声音也发涩,“团体赛换掉于耀东,他知道么?”
“我还没告诉他。”梁承春沉重,“他太要强,一时间可能不会接受。”
“他要是愿意退赛,就不会再打封闭了。”江洵说:“只要还能站在那里,他就能打出自己应该有的水平,他能坚持。”
“这不是能不能坚持的问题。”
“梁队。”江洵没有听他科普下去,抬眸,“让他上吧,团体赛我可以打,我跟他一起,白松然有兼项,已经负担了太多,他的体力没有我好,我顶他的位置,也能让他多休息一下,不影响后面的发挥。”
梁承春一愣,明白过来,“你想帮耀东搏一块奖牌。”
“他有这个实力,我们两个一组,他就不会有顾虑。”
“他不一定会领你这个情。”梁承春离开后,吴韵轻说。
“我不用他领情。”江洵把融化的冰袋拿开,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能多打一场也是好事。”
“你就做滥好人吧。”
“我有我的私心,不算好人。”
吴韵轻没有劝,“算了,早点休息,团体赛是下午三点,你还有时间准备。”
“吴韵轻。”
“嗯?”
她看过去,江洵视线沉静,语气软下来,“能再借我一点好运吗?”
房间里没有开顶灯,光线昏黄,相视的眼睛却一片灿然,像金子,也像麦田。
吴韵轻伸出手,江洵走过去,将掌心那些复杂的命运印在她的掌纹,灼热的温度像一种烙印。
“够吗?”吴韵轻问他。
“够。”江洵回答。
“男子团体跟十米单项的决赛是同一天,你的肩膀不疼了吗?”
“没那么严重。”江洵说:“我还能撑。”
过去吴韵轻喜欢过很多的男人,当她爱一个演员,她可以给他好的剧本,帮他组建适合他的班底,让他事业顺风顺水。当她爱一个模特,她可以给他无数的资源,用巨幅的广告和流水将那张脸捧到市场认可。
他们爱财,她可以给他们财,他们要名,她可以给他们名。
可爱一个运动员,她却只能旁观,只能等待,等他努力的汗水干了又湿,等他一次次用枪声打破寂静,看他静默的坚持,看他日复一日,独自走向自己的结局,那里也许花团锦簇,也许一无所获。
她帮不了他,只有注视。
男子十米气手枪团体赛,三名运动员里还有25米的兼项选手罗勇,他在去年的射击世界杯拿过银牌,也是混团的主力选手。
射击比赛几乎不需要特别的磨合,于耀东从露面就一直坐在场边休息,江洵跟罗勇沟通了几句,第一场资格赛他们打得中规中矩,以第五名晋级第二轮比赛。
于耀东没有拖任何人的后腿,前期打得很稳,罗勇在这一轮比赛中表现也异常优异,连续几发都正中红心,而江洵一如既往,在最后的20发比赛中,同样是接连几个十环将排名拉了起来,以第二名的成绩进入金牌赛,这意味着,他们保底会有一块银牌。
决赛日,按规则进行抢分战,他们要对战的是昨天拿下第一名的俄罗斯队,每轮比赛三人各打一发,总环数高的队伍得两分,率先拿下16分的队伍获胜。
开场俄罗斯队率先拿下两分,随后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局势一度出现反转,中国队连续四轮获胜,打出了12:8。
可依旧是那要命的后半程,罗勇一枪失误后,于耀东也打出了一个8.9环,比分又一次被拉平,赛程拖得越长,于耀东的伤势就越让人揪心。
第十三轮,双方总环数持平,各加一分。
梁承春站在场边焦急地看着他们,身边陈雅莹已经准备好镇痛的药剂,边上的背包里,一面崭新的国旗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
第十四轮,俄罗斯队获胜,总积分还差一分。
最后一轮,江洵首先打出一个10.2环,随后罗勇也打了一个十环,于耀东紧咬牙关,脑子里那些悲痛与荣耀都在眼前闪过,在最终关头,终于放下一切,面前的靶子不再有任何意义,他被两个队友左右围在中间,那些爱恨纠葛的钦佩与嫉妒被冲散在漫长的光阴里。
他从被选进国家队开始,在役十二年,不多不少,刚刚好一个轮回。
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这是他人生最好的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