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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丹心剑-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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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从没说过什么。

基本上他不去找她,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偶尔他能听见她和众人说说笑笑的声音,甚至会和几位夫人手挽手去逛花市,他在窗户边看到下面几人出门,会稍微放些心,长久的等价交换生活让他不习惯欠别人人情,她开心,自己也不算拖累别人,他趁这些时间再度调理身体。

他收拾了两天的干粮和水,清晨出发去山上,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独自练功,自从上次的事,如今他已不再焦急,或者说每次奔向那个恐怖的心烦意乱关口的时候,想起她的手,多少便能拽回理智。

可心智是一方面,功气倒行是另一码事,即便他自己不给自己设置障碍,回运调理也是很难,他独坐两个时辰,疏通下十二门脉,刚往上走,一口血堵在胸口喷出,疼得他翻身下来石头,蜷缩在地上。

他在地上抽搐,再回想一遍心法、内经、门经、脉书,他将门派典籍全部烂熟于心,那些典籍现在早已被付之一炬,而他就仿佛一条蛇吞下了太多食物,蛇身隆起夸张的圆鼓,迟迟没有消化,强撑着继续爬行。他无法再去确认自己是不是哪里记错了,或者有余力调整修炼的顺序,贪急冒进、不管不顾、要引烛燃爆火的是他,现在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反噬,他无从抱怨。

等着一阵天摇地晃过去,他缓慢撑起身体,靠在石头上,这时他发现,远远有一棵粗壮高大、枝叶繁茂的树,树上绿叶郁郁葱葱,中间红条布密密麻麻,涂得这棵树褐而明亮,老树新花,隋良野看不清,起身挪去近处看。

原来树上挂着的红布条都是祈愿牌,这棵树看来很有名,行人过客的心愿希冀如星辰洒满这颗老树,多是求金榜题名的,隋良野看看这条路,大约看得出这是赶考的经处。他抬手看看,那些潇洒飘逸的字体,祈愿出人头地、发家发达,穷书生和世家子弟,在这树面都是平等,求一份荣耀,并虔诚地留下了他们文雅的名字,或许这些名字里,已经有在阳都做上大官的或也说不定。

隋良野又走回自己的石头边坐下,远远地望着那棵树。

他从前在武林的三寸天地里混,觉得那就是荣华富贵的顶点,尽管遇到太多高官名仕,但那时他眼高于顶,有一技之长。赢太多,不觉得幸运。但事实就是,就像这棵树里密密麻麻的求愿,归根结底谁都是平等地在命运面前求一份恩赐,天资、运气、财富、美貌,这些才是稀缺的,我和你,我们有什么特别的。

意识到自己挥霍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些事从没有教过他,全靠自己去想,自己去做,在陌生的天地里,和各怀心思的人交手,弯路要走很多。

隋良野突然想要放弃,这些无用的、没有尽头的运功和调理,还有什么意义,他在武学上迈不过这个槛,在年岁的关口也搞不明白,赶考的人尚有目的地可去,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让他焦急。那些求功名的读书人,可以读一辈子的书,年少不得老来继续,但自己这种人,吃的是青春饭,一场发热一阵腹痛,对于他们这样靠身体做本钱的人,意味着牺牲多少,只有他们最清楚。

太多诱惑,太少选择,太重的代价,太轻的自我。

此后过去很久,直到陷入遥遥无期的等待,那时他才窥探到一点玄机,对于他这样没有安全感的人,焦虑是如影随形、伴随一生、在肩膀上搭着的一只手,只在生命的尽头才会从自己的肩膀上抬起。

或者想,这何尝不是一种陪伴。

但年轻时的隋良野还不清楚,以为自己恢复了武功,找到了用处,就能离开这种情绪和境地。

可他恢复不了武功,也想不明白,只能在这寂寥的林中度过两天,拖着疲惫的身体无功而返,回去已是深夜,他挪回房间,趴在床上,就这么沉沉睡去。

好歹还能安详地睡上一觉,还有什么好求的?

***

他最后是被饿醒的,睁开眼是床顶素蓝色的花,身上盖着松软又轻便的被子,外衣已经脱下,头下的枕头散发出荞麦和藿香,舒缓心神。

他猛地坐起,扶住床柱,咳嗽起来,而后看见她坐在桌边,正在翻书,吃一半桃子,看见他醒来,朝他望望,低下头继续翻书,“饿么?想吃什么?”

隋良野盯着她,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回过头,映在隋良野的眼中仍旧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距离太远,所以五官模糊,只是背着光,周身有一圈淡雅的亮。

她又问了一遍:“吃什么?”

隋良野不明白,他现在追求的武学顿悟和人生思考全都在死胡同,所以这个问题他一定要搞明白,起码搞明白一件事,一个问题也好。

“我不是你一天见三次就可以传授武艺做你的对手等我长大跟你决斗杀了你的好徒弟,我不是武艺高强能打擂台赛能给你赚钱任你摆布的摇财树,我不是有名有钱的漂亮男人能陪你游山玩水……我甚至连赶路都费劲,我正在崩溃,身体上,精神上,而且我不喜欢说话,也不会逗人开心,我照顾不了你的情绪,我是个沉重的负担,我不能,我不能……”隋良野的声音逐渐扬起来,“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待着。你只是存在在这里,已经让我很介意。”他顿了下,继续道,“看,说实话我也并不感激你做的一切,因为我不在乎外人做什么,你对我做的好事,不会有回报。你应该离开。”

他言辞恳切,因为字字属实,他设身处地地想,绝不会和自己这样的人相处,因为很沉重。

她在刚才那段话里,平静地吃完了她的桃子,擦干净手,转过来瞧他,“所以你明白。”

隋良野一愣,“什么?”

“你明白你哪里需要改,但你不想,”她耸耸肩,“你知道你可以努力让你和我都轻松点,但你不愿意。你知道你可以做些什么帮助自己,帮助我,但你不愿意。”

隋良野被噎了一下,干干巴巴道,“你不懂,我的事你不明白……”

她道:“如果你刚刚说的那些事就差不多七七八八是“你的事”,字面意义上我听得懂。”

“……”

有些事被这样讲出来,会显得不够重量,她语气中存在一种十分笃定平和的力量,就像林中被一只灰鼠吓得四处乱窜的小鹿,在惊慌失措中撞到了长颈鹿,优雅且无所畏惧。

隋良野闷不做声,并不是被说服,只是没想到要说什么。

“现在,”她起身,“出来吃饭。既然你不说想吃什么,那就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好了。”

半个时辰后,等隋良野洗漱干净,跟她一起坐在二楼吃饭,几个房客跟她打照面时寒暄几句,他们坐在东南角的一张小桌,安静地待着,小二上了红茶,为二人满上,多瞥了几眼隋良野,而后退下了。

隋良野道:“他一定是新人。”

“怎么看出来的?”

“别的小二都见惯我这副尊容了。”

她笑了笑,翻开菜牌,“点些清淡的吧。”

等二楼三楼的食客聚得差不多,一楼的台子便派上用场,掩面的女子上台坐在琴箫筝后,弹高山流水、风花柳月,悠悠扬扬,做下餐饮酒的配。

隋良野转过身,小臂搭在栏杆朝下望,这首曲子清丽悠扬,但隐隐约约有些悲伤的意味,一下子吸引住了他,他听了半晌,喃喃问:“这是什么?”

她分个神听了一耳朵,很快回答:“花江乡。”

隋良野回身问她,“讲什么的?”

“一个清晨,几个女孩子去采莲花,边采边想一面之缘的情郎,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隋良野问:“为什么天各一方?”

她喝茶的手顿了顿,显然不清楚,但不能跌面子,“你知道人生就是……多姿多彩。”

“……了不起。”

说话间,饭菜依次呈上,荤素搭配,丰富清淡,在南来北往行人的旅店,显然是精心选配的菜品,再加上这清丽的小调,衣冠楚楚的餐客,交谈也都声音和煦,暖烛温灯,舒心且安闲。

隋良野看看她,两人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

好事是,即便他们不交谈,也并不尴尬,就这样平淡地吃饭,喝茶,她需要对面盘中的菜,隋良野便自然地将盘子换近些,隋良野的茶杯见了底,她便顺手提茶壶帮忙倒,整餐用完,除了筷子碰餐盘和筷枕,汤勺碰汤盅,以及夹杂的几声“谢谢”,再无其他。

平静,和谐。

吃完后,她招呼小二,将餐碟收下,小二擦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端上来水果碟,然后换了一户淡茶,煮上小火,下去了。

就好像她知道隋良野还是有话要讲,那便一次讲明白。

到离别关头,话总是更难出口,隋良野对自己要说什么心知肚明,这杯茶他喝了好一会儿,热茶变温,眼见着要变凉,他还没有开口,她只是平静地喝茶,看着楼下的小曲换了一首又一首。

隋良野终于开口,“谢谢你的照顾,从救我开始到现在。我知道我欠你很多,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或许五年,或许十年,只要我还活着,总有我去报你恩的那一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抬眼看隋良野,“颜风华。我的名字。”

“好,记住了。”

她眯眯眼,打量隋良野,“你不大珍惜自己对吧。”

隋良野苦笑,“我可能也是太‘珍惜’自己了,我每日吃什么,吃多少肉吃多少菜,几时睡觉几时起床都是定好的,我靠这个谋生。”

“你这么年轻,就开始谋生了吗?”

“这一行都是这样的,年轻才有出头的机会,到了三十多,四十多,除非站得稳,否则已经没有机会了。”

“人常说‘三十而立’,不是没有原因的,对很多人来讲,三十才是新开始。”

“对我们不是。”

“听起来很危险,很激烈。”

“回报也很丰厚——成功的话。”

“那你倒在大雨里,属于不太成功吗?”

“……属于走偏了路,”隋良野沉默片刻,“很复杂,一件事牵扯另一件,等反应过来,已经偏了太远了。”

她笑起来,“你听起来就好像随时准备立碑立传,好像结束了,你说的话,做的事,总是围着过去打转。”

隋良野道:“因为那就是我,过去的事就是现在的我。”

她摇头,“并不吧,只是过去的一些事你记得特别清,带过来捏你自己,就像捏泥人儿,过去有红的蓝的绿的涂料,你选一些捏给自己,选一些不鲜亮的颜色。”

隋良野顿了顿,“我不想跟你讨论我的事。不是针对你,我不想跟任何人讨论我的事。”

“因为我们都是外人。”

“对。”

她点点头,“可以理解。”

隋良野长舒一口气。

她突然道:“我觉得你不大了解你自己。”

“什么?”

她有那么一会儿没讲话,楼下换了新的曲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不知道。”

“那天我等在茶馆里,本来有要去的地方,下的雨太大了,所以多留了一会儿。然后你在大雨里走过来,独自一个人,看起来受了伤,看起来随时要倒下,我想你再走三步一定会倒,但你走了六步才倒下,直挺挺地扑在地上,周围和我一起看的人,都倒吸一口气,你看起来那么一摔都会丢了小命。

但你知道,雨那么大,你那么奇怪,不会有人做什么的。

我们看着你在雨里一动不动,大概一刻钟,后来你的手臂动了动,还以为你会起身,但你没有,仍旧趴着。

天都要黑了,雨还在不停地下,我有要去的地方,我必须得走。

我的伞在大雨里被扯得像块破抹布,你倒下的地方在地势较高的路段,我不想踩进水里,所以朝你那边走。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你会不会突然跳起来,持刀行凶抢劫,这年头走投无路的人很多,心平气和、一帆风顺的人不会光秃秃地走在大雨里,就地一倒不省人事。

但你没有,你的衣服破破烂烂,走近了看有刀口,血从你身下流出来,你周围的一滩水是红色的,一道水向下流,好像小溪一样的,再多流走些,就没什么剩下给你了。所以我多看了你几眼。

你知道吗,你的脖子后面有一块很淡的红,你们现在小孩子应该不知道,更早以前,还没有给小孩子吃的降热散之前,一旦有幼儿发烧,如果不能降下来,大概率也就活不下来。你那片红,就是高烧退后留的斑,你那时一定烧得非常厉害,一定生死一线,一定有人日夜不合眼地守着你,把你放平在床上,不停地用冰块滚你的身体,不停地给你灌药汁润喉咙和肺,因为你一定哭得声嘶力竭,或许三天或许五天,最凶险的几天,一定有人在你刚来到世上没有多久的时候,绝望地倾尽一切地挽留你,一定很煎熬。但你活下来了,照常说话,照常跑跳,照你刚才的说法,或许还有过光鲜亮丽的好日子,压过别人一头。

真好啊。

我不知道是谁那样地挽留你,我想那个人一定很不想失去你,很想让你活下来,我想可能是你妈妈。

所以我经过你身边,我本来是要离开的,如果我不知道这些,或许那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红,但是怎么办,我见到了,真的好难装作没看到,我走远两步,再回头,只觉得有人跪在你身边哭,求神佛或好心人看你一眼,帮帮你……如果是个绝望的母亲……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孩子倒在大雨里……我不知道。

所以我带你走。

你多年轻啊。你太年轻了。我不是说你的痛苦不是痛苦,我只是说……”

她停下来了,望着茶壶出神,神色温柔和煦,好像镀上一层朦胧的釉,“有一些晚上你无法入睡,翻来覆去,思来想去,好像苦痛永远结束不了,好像没有路。”她转过头看隋良野,“你看,我懂那些痛苦的晚上,但你要知道,那只是千千万万个夜里,一个平凡的夜晚。

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

***

辰时,小二在门口敲了几下,得到她回房才推门探进头,“夫人,马车备好了,行李我都拿下去了,您看还要做点什么?”

她取过钱袋,朝他笑笑,走来给了些碎银,“不用了,多谢,辛苦了。”

小二的眼睛跟着钱袋,直到银子落在手里,掂了掂,喜上眉头,连连恭身道:“好嘞,您有需要随时叫我。”说罢手脚麻利地出了门。

颜风华走出房间,朝隋良野的门口望了望,关闭的两扇门,静默地阻隔开她,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瞧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向楼下走去。

但在后院马厩旁,她买下的两匹马旁边,隋良野正站在马身边,抚摸一匹脾气不太好的红棕色马。他仍旧瘦削,细腰长腿,即便疼痛他也坚持站得挺直,肩膀打开,柔软的脖颈笔直,单从后面看,倒像是个身条姿态极好的轻盈小公子,他没有一些容貌不佳的人习惯性的缩肩垂头、畏畏缩缩,总是挺自得,似乎容貌并不在他的焦虑范围内,这能让他有些奇异的魅力。

他回过头,看见颜风华,两人站在一起,看看马。

隋良野道:“我答应送你到地方的。”

颜风华便点点头,拽过缰绳,翻身上马,“先说好,我付钱向来是按市价的……”

隋良野跟着上另一匹马,“是不是管吃管住?”

颜风华脸一皱,“还有这种事吗?现在的人做事要钱好像抢劫一样……”

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晴空,虽然云盛,但仍旧挡不住骄阳千金,晴蓝的天空一望无际,铺开的白云裂成团团簇簇,好似一汪蓝湖水上坠花绣冰,好一派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草长莺飞,出了城极目干草地黄绿灿烂,向南方蔓延而去,策马踏入其中,长草淹没马蹄,远处数条长路,连接东西南北,他们越过这片草地,来到主路,快马道上穿梭着形色各异的人物,马车道上赶车的慢慢悠悠,有一车队悠哉悠哉,十数辆马车排成一条线,慢悠悠地晃,小姐夫人门掀开帘子,前一车的喊下一车,嘻嘻哈哈好不热闹,正是青春年少好风光,吵吵闹闹,后面车里的老头掀开帘子抱怨女儿们太吵,前面的马车里老头转身让弟弟管管家眷,只让一家人笑得更开心,这一家子里的少年们骑着马跟在旁边,负责给马车里的姐妹递东西,这个给那个送苹果,那个给这个送脂粉,跑得开心,一边接东西一边打趣,少年男女脸颊绯红,甩起的手帕带来香气,躲闪的目光追着前方,青春年华。

他们越过这队人,身后的马蹄声急促,回身看,是一队黑马,马蹄铁咚咚,领头一人扶刀背剑,披着黑袍,身后跟着七八人,身后一人亮起牌子,“公差办案,借过!”

于是快马道上的人避了路,这一对人马飞也似地经过,带起阵阵尘土,引人侧目,一人道:“怎么官差走这条路?”另一人道:“有急事吧,谁知道。”

说罢大家各自拨正马头,重新上路。

迎面先是一阵唢呐声,接着敲锣打鼓,喜庆的乐声很快随着一团艳红浮现在眼前,两队棕马的颈上系着红花,中间的马车更是由两匹枣红色的大马牵头,马车上花团锦簇,一朵大红花挂在正中央,乐器队跟在后面,嘀嘀嗒嗒,浩浩荡荡地赶来。

众人纷纷勒马,明知道对面走反了方向,但谁也不能冲了喜,都让到路旁,车队的领头对众人拱手,众人纷纷回礼,后面的喜婆给路人洒喜糖,接糖的人都送上吉祥话,一条道上除了这辆婚车,众人都站在路边目送,车队尾的老兄过来解释,“多担待,算了时辰和方向,非走这条路不可,多担待,谢过各位兄弟。”

众人拱手,“好说好说。”

隋良野跟在她身边向前,又回头看看芸芸陌生人,各有各要去的地方,各有各的路,他瞧向她的背影,正朝一片大好天地奔去,前方晴空万里,无风无雨,天地浩大开阔。

午饭在集市吃,原来她根本不挑,高级的旅店住得了,集市中路边小摊照样吃得香,也是,在山洞里吃包子时她也没抱怨过……没抱怨过吃得不好,只抱怨吃得不够。

摊边有个挂布袋的老先生,戴着黑镜片走来走去卖书,走到谁身边就压着声音,弓着身悄没声地把书袋子往人身边凑,给人看自己的好东西,今天生意不利,凑了好几个男人都没声音,转了一圈,就剩下颜风华和隋良野这桌。

老先生心一横,凑到颜风华身边,俯到她身边,“夫人,有好书,两文钱,您看看?买一送一,都是好书,读完浑身舒畅。”

颜风华刚咽下一口面条,还拿着筷子,转头朝他书袋里瞥一眼,笑了,“光天化日你卖这个?小心把你抓进去。”

“夫人你看这怎么话说的?老头也是讨生活,您带这个小公子,路上免不了用上,我推荐这一本,”他在书袋里摸出一本,“年轻小子不懂事,得多教。”说着他推推眼睛看向隋良野,一看吓了一大跳,“我的妈呀!”

然后站起身,把书也放回去了,“失策失策。”言下之意这不能是富婆的小白脸,长得太丑了。于是转身便要告辞,颜风华叫住他,“有没有笑话书,我们俩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爱笑。”

隋良野:“……”

老先生眼睛一亮,低头往书袋里翻翻找找,“有啊有啊,荤笑话还是素笑话?”

颜风华:“素的。我说老头,你干点正经事吧。”

事实证明,这种街边书不能买,根本不好笑。

当然,这是隋良野的意见。

他们俩饭后在树边休息了会儿,太阳不烈了才继续上路,正好这条路马跑不开,便牵着马上路,天气清爽,日暖风凉,唯一的不好,就是颜风华在一旁边走边念笑话,自己笑得前仰后合,走两步就停下来拽着缰笑得不行,有两回把马都惊着了。

好可怜的马。

隋良野跟在她旁边走走停停,这会儿她正念到:“说,为什么武林高手千万不能和风打架?”

然后她用热切的目光望向隋良野,隋良野只能问:“……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武功高,风没伤到你,你伤风了,也会感冒。”

隋良野:“……”

她又把马吓到了,吓得马都哆嗦了。

旁晚在镇上找店歇脚,她终于看完了一整本书,笑点消化到现在已经不再笑了,但下午笑得太多抽筋了,这会儿靠在桌面揉肚子,隋良野便去点粥点菜,吃着吃着,她又想起好笑的事,自己在那里笑,然后又肚子疼,抽两口气,才安静下来。

吃过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她笑得太多,刚刚吃饭呛着了,现在只能慢慢散步回旅店去,隋良野不敢跟她说话,谁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她又笑了,太吓人了。

颜风华走自己的,偶尔回头看看隋良野,烦了便问:“干什么慢几步?”

隋良野便跟到她身边,担心的事立刻发生,她开始讲笑话,“你说为什么红马的毛更长?”

“……”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已经离旅店有些远,便打算掉头回去,为了早点到,便走了条偏僻的路。走时隋良野颇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她笑道:“怎么了,怕打劫啊?”

隋良野坦诚道:“现在跟人动手,我没有能赢的把握。”

她挑起眉毛,挺好奇的样子,“以前你每天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没好意思问,现在你好点了我想问,你以前是练武很厉害吗?”

“……还行。”

“就是能打两招?比如跟三四个年轻人对招,你能跑得掉吧?”

隋良野望向她,听她这么问,不显摆一下很对不起自己拼过的命,“不只两招。在整个江湖,大约算得上前十……”他顿了顿,“前五也有可能。”

颜风华看出隋良野志得意满的潜台词,陪笑两声,“好,好。”

隋良野便道:“这是正经排名。”

颜风华问:“怎么,你们也有‘科举’?”

“你没听说过武林大会么?”

“听过,但我不太关注娱乐节目。”她咧嘴一笑,“太忙了,没时间。”

隋良野解释起来,“武林大会是全国最受瞩目的大型赛事,它从四个大区……”

正当他解释时,颜风华嗯声应着,前路树枝不自然地摇动,隋良野忽然收了话头,停住脚步,拽了下颜风华的手臂,她也停下来。

隋良野走到她身前,朝前方看,这条小路上除了左手边一道低矮的土墙,两侧杨树,路尽头远方遥远的灯光,似乎没有异常。

“怎么了?”

隋良野转头向后看,“有人。”

他话音刚落,只见前方出现两个蒙面男人,穿着朴素的常服,麻袋挖出两个洞做头套,一人提着一把柴刀,看起来再粗糙没有的劫道,最专业的便是不忘在后面布置了第三个人,那人更是个没胆子的,拿着刀晃晃荡荡,从后面“包抄”上来,站在隋良野和颜风华身后,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别动”,接着立刻越过两人对前面的人喊:“二哥,抓住了!”

前方的“二哥”怒斥结巴叫了自己的名字,颜风华和隋良野对视一眼,寻思“二哥”也不算个名字啊。但二哥不管这个,怒目从黑洞洞的头套里射出瞪向结巴。

这会儿他们走过来,看得出领头的男人腿有点跛,走起路来腿脚不是很便利,二哥跟在旁边,努力用大肚腩平衡身体的摇摆,短短的距离被他们充分地走慢了时长,颜风华缓缓叹口气。

坡脚走到他们面前,借着月光打量他们两人,试图用凶狠的目光逼退两人,但效果并不太好,于是又站好,晃着那把刀。

大肚二哥清了清嗓子,看向跛脚,等待老大作为领头放几句狠话。

跛脚会意,把刀比划着夹在隋良野脖子上,眼睛瞥向颜风华,“此路是我开,识相点,把身上的钱老老实实交出来,兴许放你们一条活路!”

颜风华好奇地打量他,“……你怎么称呼?”

二哥作势道,“我大哥的名号说出来吓死你!”

大哥的鼻子颇得意地皱起来,“道上兄弟都叫我‘毒’。”

颜风华一脸不解,“毒……什么?”

大哥道:“就毒。”

“怎么一个字呢?”颜风华十分费解,“起码得两个字吧,‘毒’什么或者什么‘毒’,比如毒狗,当然我不是说你是狗,或者蛇毒,当然我也不是说你是蛇,我是说这不是一个词,听起来也不吓人,反而你说毒,我会觉得你是个诗人……你说对吧?”

她看向隋良野,隋良野点头,“有点没头没尾,像一句话没说完。”

颜风华道:“对,感觉有点懒了,就好像有天脑筋一动,‘嘿,我打算给自己起个道上的名字,毒挺酷的,毒什么好呢’,然后想了大半年硬是想不到什么,最后干脆骗自己本来叫‘毒’就最好了,你说对吧?”

她看向大哥,大哥脸都涨红了,竟说不出一句话,还是二哥有行动力,使劲拽住隋良野的头发,把人拽了两下,厉声道:“我大哥叫什么关你屁事,快掏钱!”

“好,好,”颜风华无奈叹气,举着的手往下放,二哥呼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手举起来!大哥她想偷袭!”

颜风华很委屈,“我拿钱啊……”

大哥二哥对视一眼,大哥努嘴,“你去搜。”

二哥就要往前来,颜风华道:“我又没带刀,而且带了我也不会使啊,大哥我跟我弟弟加起来也没你一个人重,你不是这都要害怕吧。”

大哥眉毛一竖,“害怕?谁害怕了?你掏,我看你能掏出什么来!”

颜风华用一只手往口袋里伸,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她手却突然停了,“哎?那我给了钱以后,我们能走吗?”

大哥一愣,“啊?”

“你刚刚说,‘兴许放你们一条活路’,意思是不是,还有可能给了钱也没有活路呢?”

大哥二哥又对视一眼,回过头,“啥?”说着挥了下手,“快点掏钱,不然我就把你弟弟的脸……”大哥仔细看看隋良野的脸,并无什么发挥空间,“把你弟弟阉了。”

颜风华不情不愿道:“好了,好了,已经在拿了,我只是觉得,”她拿出钱袋子嘟嘟囔囔,“一分价钱一分货,我都付钱了,连个商家保证都没有……”

这时已经没耐心的大哥还没开口,隋良野打断道:“能快点么,注意一下场合行么,能不能尊重一下劫道的人?”

二哥感激地望向隋良野,旋即对着颜风华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颜风华的钱袋被大哥一把夺走,大哥捏了捏,发现空空如也,“耍我呢,钱呢?”

颜风华道:“这个没有,我给你拿另一个。”

大哥发起火来,“那你出门戴一个空袋子干什么?”

颜风华羞涩一笑,“我喜欢它那个料子,手感很好……”

终于忍不住的大哥二哥和三弟异口同声大喊起来,“闭嘴!!”

颜风华一抖,只能应声,“好,好。”

趁对面的人拽过袋子,开始数钱,颜风华对隋良野道:“你跑得动吗?”

隋良野挑了下眉,“当然。”

颜风华一个眼神,然后拔腿就跑,隋良野紧随其后,数钱的兄弟们正着急呢,他妈的钱袋子里一堆铜板,回过神看见两人都跑了,提刀就要去追,大哥腿脚不便,跑两步就没兴趣了,二哥想到追上去又要听她开口说话,顿时就没了勇气,只有三弟兢兢业业地追了一条街,扭头一看身旁空无一人,想想还是自己回来了。

一个微风拂面的夜晚,出师未捷的三兄弟站在巷中树下,月光照耀着他们,他们分着手里一把铜板,西风东走,飘过屋檐和小河,堤岸旁她在廊道下奔跑,额头一层细密的汗,脸上一片快乐的神色,前方是镇中戏台的亮堂,湖水泛着斑驳的光,碎银流金跟她一起向前奔去,在不远处,隋良野等着和她汇合,看她跑过来,纤长的手臂招了下,便又轻快地经过他跑去,隋良野追上她,跟在她身后。

在镇口的榕树下,她终于停下来,扶着树干弯腰喘气,想到刚刚的事又笑个不停,隋良野站在他身旁,看看月亮,看看树,看看她。

“他们劫道也太不专业了,不敢相信有人真叫毒,单字的。”她笑嘻嘻的,“如果你出来劫道,你要叫什么?”

隋良野想了想,“本名吧。”

她嘁了一声,“在道上混,要起个响亮的名字吧,不如你就叫玉面小霸王。”

“‘玉面’?我?”隋良野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倒很有迷惑性,你要叫什么?”

她努力思考,“就叫南天西路小太岁。”

“……这听不出来是女匪。”

她两掌一拍,“那就对啦,我祖上真干土匪也没叫土匪的,我既不是南天西路的,也不是小太岁,官府怎么找,怎么找?没法找。那你就叫蜘蛛花,或者九九开山斧……”

“……谢谢。”

等他们晃悠一圈回到旅店,店里已经熄了主灯,只留了几盏昏暗的灯火给晚归的客人,前堂守夜的小二给他们开门,问他们要不要吃点夜宵,两人便道不需要,上楼回房,小二又回到柜台后,对着烛火看武侠小说。

在楼梯口,一个要转左,一个该转右,颜风华已经困了,打着哈欠问隋良野:“明早吃了饭再出发吧。”

隋良野点头。

颜风华朝他摆摆手,回房间去了。

隋良野朝自己房间走了两步,想起晚上被人劫道的事,越想越觉得不满,转身下了楼梯,准备出门去找个僻静地方再试试运功。距离上次运功已经过去挺久,现在再来试试或许有转机。

他出了门在附近寻找,但在镇中心的问题便是周边太热闹,即便旅店还算安静,但走远些便是集市,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晚上出来找乐子的人来来往往,隋良野在附近没有收获,只得又回了旅店。

在门口,他忽然抬头一看,看见四周的屋顶倒是好去处。

他登上旅店的屋顶,在屋脊上站定,环视四周,月明星稀,一片静谧,远处的人声朦胧传来,屋顶只有月光的倒影,无数屋顶在远处连成一片,好像池塘里浮现的勾连的荷叶,天地尤其浩大,月色更是霸道。

他在屋顶坐下,深呼吸,仰头望向深云厚重的墨蓝色天幕,而后屏气凝神,呼吸,开始运功。

思绪往来冲撞,又蓦然消散,就像强迫自己入睡一样要求自己清空脑袋,不自然,却有效果,集中起注意力,重新调动身体。

感觉和之前已经大不相同,隋良野不骄不躁地运功,在平静中重新找到第一次开悟时的感受,孤独且专注,世上的一切人和一切因果都与自己没有关系,牵挂的人已不再重要,未知的前程也不重要,人各有自己流动的河,向各自的归宿奔涌,谁也不会真正汇入到谁中间,都是天地间长长短短的溪流。

抛弃这一切。

突然他听见颜风华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大惊失色,心绪全乱,呼吸加快,他猛地回头,屋顶仍旧一片月光光,天空澄澈清明,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一个过路人。

天地还是一样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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