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中午时分，哥谭东区那层永远散不尽的阴霾依然沉甸甸地压在破旧公寓的楼顶。V拖着沉重的步伐，踩在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他手里拎着一个劣质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最便宜的啤酒和几个面包。

极限超频的代价，比V预想的还要漫长且折磨，更倒霉的是这里是哥谭，没有老维，他连个给他维护的人都没有。昨晚那场勇闯韦恩集团后门的数字旅游，几乎将他封闭式循环系统里的冷却液熬干，此刻，他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以及哪怕极力控制也依然在袖管里微微发颤的指尖，全都是真实的生理透支。

但在踏上三楼走廊的那一刻，V将这份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完美地嵌入了“维克多”的人设壳子里，他让自己的脊背垮塌下去，眼底的锐气被一层浑浊的疲惫死死盖住。

“早啊，维克多。”

旁边302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半，那个自称弗雷迪的年轻人正靠在门框上。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个马克杯，笑容依旧像是在大都会的阳光下晒过一样温暖无害。

但V转过头，就嗅到了对方那副阳光皮囊下藏着的紧绷。

迪克确实累得够呛。昨晚的哥谭简直像个被人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东区医疗网的人体实验报告、黑市里的高维武器残片、再加上卢瑟次声波阴谋——三条足以让整座城市翻天的红色警报同时炸响，让整个蝙蝠家族熬了一个通宵。

布鲁斯决定慢慢试探边界，现在就是一个对这个住在东区的嫌疑人“维克多”进行试探的好机会——人在放松，或者极度疲惫的状态下，总能露出一些平时藏得很好的尾巴。

迪克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蔚蓝色的眼睛透过升腾的热气，状似随意地落在V那张惨白、像是“戒断反应”的脸上，“昨晚可真是个疯狂的夜晚，听说大企业的改造项目那边似乎出了点严重的‘故障’，连累得这附近的电网都闪了几下。你昨晚睡得还好吗？”

如果维克多就是那个接连出招的V，在听到自己昨晚的“杰作”被提及时，心率、瞳孔、哪怕是肌肉极微小的收缩，多少能给予他一点情报。

V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躲避迪克的视线，而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他干涩的眼球里布满血丝，盯着那个衣着光鲜、在这个烂泥潭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好邻居，喉咙里溢出一声粗糙、沙哑的冷笑。

“故障？”V的声音因为缺水而像砂纸在互相摩擦，他将手里那个装着廉价啤酒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塑料摩擦的刺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大公司连掩盖丑闻的词汇都用得这么敷衍吗。”

他向前迈了半步，那种被生活彻底榨干、只剩下本能戾气的不耐烦，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醒。

“你们这些穿得干干净净、有闲心打开早间新闻的人，觉得那叫‘大事件’。”V咬着后槽牙，眼底透出一种极其真实的阴冷与厌恶，“但在我们这儿，那只叫‘资产清理’和‘附带损害’。大企业就算今天原地爆炸，明天东区也分不到半个美分，他们只会把重建的账单算在我们的租金上。所以，收起你那套悲天悯人的好奇心，邻居。”

迪克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细微的错愕。

他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瘦削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那股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警惕、疲惫以及对上层阶级本能的仇视，极度真实，他接触过类似的青少年。迪克还敏锐的捕捉到了V掏出钥匙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颤——那十分像长期滥用某种廉价化学药物后，神经系统受损的典型体征。

但那番话不对劲。一个纯粹的街头混混只会骂“有钱人的狗咬狗”，而这个维克多，他提到“资产清理”和“附带损害”时的语气，冷酷、笃定，就像是他亲自坐在桌边批复过这种文件一样。

“我不管你是谁。”V将生锈的钥匙捅进门孔，用力拧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半转过头，像一只护食的野狗般发出最后的警告，“也不管你在东区这破地方盯谁的梢、玩什么体验生活的游戏。别把麻烦引到我这层楼来。”

砰！

薄薄的木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迪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

对方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试探，并给予了极其直接的警告，一个常年混迹在街头、极度缺乏安全感、只求自保的底层边缘人确实会这么做，但维克多的面具底下，绝对还藏着别的东西。

迪克转身关门，抬起手，按住了隐藏在衣领下的通讯器。

“B，是我。”迪克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淡淡的无奈，“试探结束。微表情、肌肉反应、甚至是手部的神经性震颤都吻合重度药物依赖者的特征。他身上的街头习气和对上层阶级的防备是绝对真实的……”

他顿了顿，回忆着刚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但他对韦恩企业的反应不只是盲目的仇富，他用了‘资产清理’这种词。他的愤世嫉俗里有一种非常职业的、了解大公司内部运作的厌恶，这小子经历里，可能远不止街头生活那么简单。”

通讯器那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半晌，才传来布鲁斯低沉沙哑的回应。

“收到，接下来的接触你自己拿捏尺度。”

——

此时的蝙蝠洞，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幽蓝色的冷光打在布鲁斯·韦恩的脸上，他的眼眶里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过去整整十个小时，他一直在与卢修斯·福克斯紧急排查哥谭其他的系统。

卢瑟藏在环境监测设备里的次声波武器是一个绕开了常规的恶毒陷阱，他不相信对方会猜不到自己所作的防备，他肯定还有别的渠道对哥谭下了手，而在不惊动大都会那位光头富豪的前提下，排查流入哥谭的机械设备，布鲁斯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

而在主控台的其他屏幕上，局势同样不容乐观。

“那份医学警报的源头跳转了好几次，最后是个废弃的地下室。”达米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切入，伴随着刀刃入鞘的清脆金属音。多米诺面具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暴烈的怒意，“里面只有一堆报废的医疗器械和一些变异的活体组织残渣，但卡珊德拉发现了一些东西。”

“没有人真正在现场。”频道里传来卡珊德拉略显生涩但极其笃定的声音，她那双能看透一切人体肢体语言的眼睛，在那些凌乱的数据与现场痕迹中捕捉到了最核心的违和感，“那些数据……人的痛苦，是真实的，但他们，并不存在……这里。这是，陷阱。”

布鲁斯的下颌线绷紧，卡珊的直觉一向准确，那份足以颠覆认知的医疗报告，也许并不一定全部虚假，但也是一个被精心捏造出来、刻意喂给神谕的诱饵。

“黑市这边的进展也一团糟。”提姆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难掩的头痛，“那份疑似走私组织架构的代码残片，在底层逻辑上被嵌套了至少十二层死循环，我还试图逆向拼凑武器图纸全貌，但每次构筑核心时，模型就会自我崩塌，无法成型。”

提姆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放出这份代码的人，根本没准备真无偿大放送，只是精准地掌握了□□和黑客的贪婪，他把那些‘似是而非’的技术线索做成了迷宫和饵料，先把企鹅人、黑面具甚至我们，耗在了这片数据垃圾场里做无用功，同时准备引蛇出洞。那个组织未必不知道这份数据的含金量并没那么高，但是大概率还是会出手。”

布鲁斯看着全息地图上那三个红色警报区。

三条线，麻烦的缠住蝙蝠家族的四肢，将他们的力量分割、牵制，而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V，不躲不藏，也让人抓不到破绽。

“克拉克刚发来加密简讯。”神谕芭芭拉的声音适时地打破了沉默，“《星球日报》突然有记者得到线报在哥谭港口环境监测项目背后存在猫腻。克拉克说他会尽量利用大都会的媒体资源帮忙压制热度，给我们在内部排雷争取时间。但他提醒，卢瑟那边可能已经察觉到后门被发现了。”

层层施压，但除了□□内部的冲突以外并没有平民实际受到伤害，精准的踩在蝙蝠的底线上。

“收缩战线。”布鲁斯闭上眼睛，两秒后重新睁开，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可撼动的冷硬，他下达了最终的判决，“全力处理卢瑟的次声波设备，搞清楚他的手到底伸了多长，同时看住黑市，做好接下冲突的预案。”

——

午后，东区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