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一心记挂荒谷里的情形,那小红马倒也极通人性,她离开荒谷时匆匆,回到荒谷时更是一路疾行,只需片刻功夫又重回故地,到了那夜同李莫愁打斗的地方。只是再也没有从远方山巅奔下坡来的鸟禽身影,郭芙心下怅然若失,暗想:“只怕是大雕儿陪着他在独孤前辈的山洞里。”
她心中着急要向杨过问个明白,因此直接策马骑行,等她赶到了石冢的山洞前才下马进去,但洞内除却石冢石桌外空无一人一物,倒像是他们从未回来一般。郭芙看了看洞外的天色,暗想:“难道他们还在山峡那里练剑?”
她离谷已有小半日,登时勃然大怒:“杨过这个小贼只顾着练剑,难道是真有其事?”当即把才买来的长剑抽出鞘,骑上小红马,向今日杨过练剑的峡谷方向赶去。
等到郭芙赶至山峡处时却不得不勒住缰绳,原是山峰中间瀑布的水流小了许多,但溪中却仍不见神雕和杨过的身影,她揣测道:“难道他和大雕儿……”话音未落,却闻得一声长鸣,少女连忙回过头,只见神雕从原先他们躲雨的山洞里出来,直奔她而来,想必是神雕听见了郭芙的策马之声才能有这般及时的反应。
郭芙连忙下马,任由神雕啄起她的衣袖,一雕一人往山洞赶去,同时一颗心也在怦怦直跳:“他做甚么还要在这个山洞里?”才走到洞口,果然远远看见杨过晕倒在地上,胸口处缓缓流淌着乌血,而十指攥着她出襄阳城前返回去买的一件新衣裳,那衣裳上还沾染着一团浓稠的黑红,只是想必他晕倒前又是重重地吐了口血。
少女深呼吸了口气,忽地大声道:“姓杨的,你这招不管用了,可别想瞒我。”因他曾有前例,郭芙不敢轻易相信这到底是真是假,但见杨过依旧躺在原地不动,她举起剑来对准他的胸口:“你再装我可就真刺下去啦!”郭芙虽然没有真刺,但其剑气凌厉,迫近少年胸口时也是一震,若他真的清醒该有所抵挡,可杨过仍旧一动不动,才真的相信了他是陷入了昏迷,也不知道是情花毒发作还是体内的冰魄银针毒素至此,或者说是胸口那一剑导致的。
眼见杨过面色苍白,少女终究忍不住,转过头看向神雕:“大雕儿,快想办法救救他呀,难道就看着他躺在这里么?”她慌不择言,竟有责怪鸟禽之意,但神雕也只是咕咕两声,不甚在意。
郭芙急得跺了跺脚,却止不住地在想:“若我没有回来,你便死了也无人知晓,不如就当我没有回来,我也不用再盘问你,省得多刺你一个血窟窿。”话虽如此,她手上动作却未停,将止血散和创伤散往他胸口上倒了些,然后想将他手中的衣服扯下用以绑住他胸口的伤口,岂料他将衣服拽得十分地紧,一时间竟是松不开,无奈之下只好撕成长布才将他胸口的伤裹好,便取出九花玉露丸来喂他服下。
此刻杨过已是气息奄奄,勉强把丸药含在嘴里,并未吞咽下去。郭芙想要将他扶起好顺下这枚丸药,但还未碰到他的肩膀,便听得他的口唇几张几合,似乎在低喃些什么。少女凑近一听,却听得他呜咽着声音不断地喊着“妈妈”,泪珠也从紧闭的双眼流出,落入发梢里。
柯镇恶一生经历过大风大浪、阅历颇深,他曾对郭芙提到过人在病重临死前会回光返照,多数人便一直叫娘,只恐怕杨过不久真的要远离人世,这才隔空呼唤着九泉之下的母亲,还是说他已然看到了逝世母亲的身影?
想及此处,郭芙也是一呆,这才想起眼前的少年不过年长她四岁,如今自己都还能在黄蓉膝下承欢,可他的娘亲却早早逝世,独留他一人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萧索潦倒之下身中剧毒、胸膛中剑,难以医治,这种滋味儿她从未体验过,也不想体验,但于杨过而言,饱经风霜已是家常便饭,就算剧毒在身,他平日里也要佯装成无事的模样,若非他真的性命垂危,哪里又能看到他这般无依无靠的一面。
“他没有娘了,他没有娘了。”郭芙这才后知后觉道:“我早该想到的……”且不说杨过是否真对郭靖、黄蓉心存歹意,他只不过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孤苦少年而已,自己为何总要同他互不相让、争个长短,又为何让他在临死之前也不能过得惬意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