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听听。”
“太子说请到了肖神医,可肖神医一直在云游四方,连我朋友作为她唯一的徒儿都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方。且太子说肖神医今夜就能赶到,先不论这来的肖神医是真是假,太子的那番话像是提前预知了陛下今日会犯病,从而提前备好了大夫等在不远的地方,以便陛下真的犯病后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祁南鹤点头:“你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太子到底用心为何,今夜等那肖神医来了自能见分晓。”
祁南鹤说完这句话眼神略茫然地望向地板,倏尔又抬眼看向姜司遥:“司遥,你那朋友能治好陛下吗?”
“若她能治好,她一定会尽力治好。”
“希望父皇的病还有转圜的余地。”
姜司遥第一次,在祁南鹤的眼睛里看见了脆弱的情绪。
祁南鹤没有看她,怔怔地望着地板:“我那一年想参军,被父皇驳回了很多次,后来顶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答应。再后来我听说,我刚入军营不久,一道又一道批驳我父皇的奏疏呈了上去,说他罔顾祖宗规矩,竟让公主参军,可是祖宗哪有规定不让公主参军,只是没有这样的先例罢了。好在我争气,现在朝中再没人说我任性,也没人指摘我父皇了。”
祁南鹤说到这里时眼神一变似是想起了什么:“司遥,还记得我和你说过陛下是在我参军的第二年身体逐渐变差吗?”
姜司遥点头。
“你知道太子是什么时候被册封储君的吗?”
姜司遥已经猜到了祁南鹤心中所想:“据我所知,太子正是在陛下身体变差的同一年被册封为储君。”
祁南鹤接着说道:“按照常理来说,通常是圣上龙体欠佳后便会考虑册立储君一事。可是事情奇怪的点就在,陛下的龙体是在册封祁南璋为太子后才逐渐变差。”
两人的目光相撞,皆心领神会。
“我去查太子。”姜司遥道。
事不宜迟,姜司遥决定趁晚上祁南璋带着他请来的“肖神医”给皇上看病时,潜入他的院落。
姜司遥与祁南鹤决定好各自的行动方案后,她便离开了书房。
而祁南樾站在青鸾阁的院子里等她。
“聊完了?”祁南樾看向她。
姜司遥点头,她回望他的目光,稍顷后还是决定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
“我今晚会去太子的院落。”
祁南樾看了眼自己还打着石膏的左胳膊,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我和你一起去”咽回了肚子里。
“让竹青陪你一起。”
姜司遥看了眼站在祁南樾身旁的竹青,想起船舱内祁南樾对她说的那句“放任你与裴玄生背着我亲吻”。
“好。”姜司遥应下了,她正好需要帮手。
紧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竹青:“帮我把它交给裴世子。”
竹青却没接而是望向了祁南樾,姜司遥也看向他:“竹青一人不够,眼下山庄内武功高强且和我关系密切的只有裴世子了。”
祁南樾知道姜司遥说的是实话。
玄影阁本就设在青云赌坊楼上,姜司遥虽没有主动告知他她让裴玄生进玄影阁的事,但他安置在赌坊的探子已经将一切都和他说了。
所以裴玄生和她的关系,远比他想象中更加亲密。
祁南樾不敢往深处想,越想越让他心痛。
“我让幕山也和你一起去。”
姜司遥摇头:“幕山得保护你。晚上太子让他请来的“肖神医”为陛下诊御脉,你和长公主作为皇子必须得陪在身边,这不仅仅是为了体现你们的孝心,更是为了保护皇上。”
祁南樾已然明白姜司遥的意思,今日在围猎场发生的事情,他也看出来祁南璋不对劲。
姜司遥又将纸条递给竹青:“竹青,劳烦你帮我。”
竹青依旧没接纸条,而是看向祁南樾。
祁南樾觉得心脏揪在了一起,但大局为重:“竹青,务必准时帮郡主将纸条送至裴世子手中。”
竹青接过纸条:“是,王爷。”
姜司遥回到小院等竹青的消息,很快传来敲门声。
姜司遥对玉兰使了个眼色,她急忙跑去开门。
“文宣王。”玉兰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吃了一惊,随即露出不太欢迎的神色。
“阿遥在吗?”文宣王朝院子里张望。
“不在......”玉兰说罢便要关上院门。
“玉兰,让文宣王进来。”姜司遥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玉兰只好侧开身子,祁南瑾走至姜司遥跟前。
姜司遥自顾坐在了小院的石凳上,招呼祁南瑾:“文宣王请坐。”
祁南瑾垂眸看向姜司遥:又是这般陌生的称呼。
姜司遥看向坐在对面的祁南瑾,对着玉兰道:“玉兰,斟茶。”
玉兰倒好茶后便站在远处候着。
“阿遥,是我没处理好流言蜚语,给你添麻烦了。”
祁南瑾没喝茶,他看着姜司遥一脸的诚恳和内疚。
姜司遥轻笑,没戳穿他的谎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文宣王觉得太子如何?”
祁南瑾没想到姜司遥会问他这个问题,脸上流露出少有的惊讶。
姜司遥见他不答,又问:“太子和公子家认识,文宣王知道这事吗?”
文宣王蹙眉,这个消息也超乎他的意料,他诚实地摇头:“我的确不知。”
“那文宣王和公子家是如何认识的?”
祁南瑾看着她,没有回答。
“文宣王之前托公子家帮你偷取《周易》,你拿了《周易》是想做什么?打压长公主一派吗?”
“阿遥......”
“文宣王!”姜司遥站了起来,俯视着他,“最近宫中谣言一事,不是你没处理好,而是你故意让那两名御医到处散播,不然他们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这样做。”
“阿遥,你就这样想我?”祁南瑾脸上露出痛苦委屈的表情。
姜司遥冷哼:“你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但是......”她又坐了下来,“我不追究这件事。”
“阿遥,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他望着她,望进她的双眸,看清自己的倒影,神色那么的卑微可怜。
“不堪?”姜司遥见他死不承认,心中也微有怒火,“祁南瑾,你知道我平生最厌恶哪种人吗?就是你这种敢做不敢当,怀有龌龊心思还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你以为在宫中散播我和你之间的流言蜚语,我就会屈服,我就会嫁给你吗?”
“我告诉你,”姜司遥说到生气之处,抬起右手狠狠扇了对面男子一巴掌,祁南瑾的脑袋被扇得歪在一边,左脸颊迅速红肿。
姜司遥扇完后依旧不觉得解气,她又站起身俯视他,双眸里夹杂着怒火和不屑:“你越是想通过这种举动来博取我的关注,我只会越恶心厌恶你。你知道为什么我选阿樾而不是你吗?因为即使他知道我身边有其他的男人,他也不会通过破坏我的声誉来让我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俯身,右手钳住他的下巴,低头阴恻恻地看着他:“祁南瑾,你想要我的爱和关注?我当然可以分给你一部分,但是你想要我全部的爱?”
她将嘴附在他的耳边,犹如恶魔低语:“不可能。”
姜司遥说完后重又坐回石凳上,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祁南瑾,你是想独自消化一下我刚刚的话,还是和我好好谈谈公子家的事情?”
“阿遥,”祁南瑾不顾脸颊的疼痛,眼神执拗地看向她,“如果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会多分给我一些关注吗?可以在我和祁南樾都生病的时候,选择来看我而不是他吗?”
“那得看你回答的内容了。”姜司遥莞尔一笑,“你和公子家是怎么认识的?又是在哪里认识的?”
“京城,九幽阁。”
姜司遥闻言蹙眉,这个回答在她的意料之外:“继续说。”
“几年前,我要调查某官员的底细,便委托九幽阁帮我办这件事,对接这件事的人正是公子家。一来二去,也就有了几分熟识。不过我俩每次见面聊的都是正事,她从未和我说过她的私事,所以她和太子认识,我的确不知。不过她离开京城时,和我说过要去紫阳县开一家和九幽阁一样的情报中心,如果有需要,可以找她帮忙。”
姜司遥在心中按照时间捋顺她目前所知的线索:公子家先在石阳县开了一家地下钱庄借贷,因池玉京的爹娘撞破她与太子的事情,她便将池玉京满门屠杀。然后来到京城的九幽阁做事,而九幽阁归太子和三公主。接着她才去了紫阳县开情报中心,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京城呢?”
姜司遥突然灵光闪现般地抬头看向祁南瑾:“公子家离开京城那年,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吗?”
祁南瑾回忆当时的情景后摇头:“未有什么特殊的事,如果非要说一件事情,那就是太子纳妃,也就是和如今的太子妃成婚。”
姜司遥想起之前祁南璋去紫阳县找“公子家”时,说的那句“自我迎娶太子妃时,便背叛了她对我的一片痴情,如今她不愿见我,也是应当的。”
所以公子家虽然明知道石阳县县令魏西年是祁南璋的人,明知道她帮祁南瑾偷取《周易》会坏祁南璋的事,但她还是答应了。
可公子家也没有全然答应,祁南瑾让她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做,可她只是将这个任务登出来,让那些野生暗探来接,能不能成全看造化。
而她给公子家的是假的《周易》,公子家顺手就将假的《周易》给了祁南瑾。
姜司遥原本以为公子家知道《周易》是假的后,没来得及找她麻烦就被她杀了。
但她现在想明白了,公子家在收到《周易》后,就已经知道那是假的了,所以她迅速地颁布了另一个任务:偷取姚德财家的糕点秘方。然后又将偷来的秘方夹在书里伪装。
至于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明明可以随便找一张纸夹在书里。
姜司遥猜测是因为想留下她的踪迹。因为她提供了假的《周易》,此时她再接一个任务,任务完成后就会再回情报中心,这样公子家就掌握了她的行踪。
而公子家那里留着所有的任务记录,根据过往的任务记录可以看出代号“乾为天”这名暗探接任务的习惯是:在每一次完成一个大任务后,都会接一个轻松的小任务,然后再休息一小段时间。
姜司遥当时翻看任务记录册时,偷取姚德财的糕点秘方确实是里面最简单的一项任务。所以她选择这个任务,是在公子家的预料之中。
公子家的确是恨太子的,恨他背叛了他们的感情,所以她会答应祁南瑾的要求,破坏祁南璋的计划。但她又实在太爱他,所以当发现她得到假的《周易》后,便将假的给了祁南瑾,这样就不会完全破坏祁南璋的计划。
而当魏西年找上她,要她帮忙寻找《周易》时,她本就心黑加上对祁南璋的恨,便狠狠敲诈了他一笔。
这也可见公子家对祁南璋是恨多于爱的,因为魏西年委托任务时,她已然知道真的《周易》被偷了,可她并未去找这个叫“乾为天”的野生暗探,也并未真的去帮魏西年找《周易》。
她只是放任,放任《周易》去到真正该去的地方。
“九幽阁背后真正的主人是三公主和太子。”
姜司遥一直秉承消息换消息,真诚换真诚的原则。祁南瑾告诉她的事情让她想通了很多事情,那她便会投以回报。
这个消息也确实超乎祁南瑾的预料,姜司遥总是能说出让他震惊的话。
姜司遥一脸俏皮的笑容:“不过九幽阁已经被我派人烧了,以后文宣王还有什么想打探的事情,可以去青云赌坊找玄影阁,你委托的任务都给你最优惠的价格。”
“玄影阁?”祁南瑾听说过这家情报中心,虽然才创办不久,但因依托着青云赌坊,在京城业内已经小有名气。
“你创办的?”祁南瑾惊呼出声。
姜司遥点头,她看出他眼中的惊讶,于是脸上隐隐有些得意之色,仿佛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阿遥,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祁南瑾想,他的确无法拿捏眼前的女子,这辈子都不能,他也不要妄想着去拿捏她,那样只会更加激起她的叛逆之心。
她不是那种被恐吓被威胁后会害怕的人,反而会冷笑着看向对方,双眸里充满不屈和蔑视,再将手中的刀猛地刺进对方的心脏。
然后附在对方的耳边说:“怎么样,我的刀锋利吗?”
姜司遥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着她与祁南瑾未来关系的走向。
她收敛笑容,神情严肃且认真地看向祁南瑾:“阿瑾,你想争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