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联系人列表满满当当却又空空如也。她想起父亲领来母亲的那天,两个拘谨的人都在小心地打量对方。那碗她喝了两口就放下的鱼丸汤,她至今念念不忘。她好后悔,好后悔为什么会担心后妈不要她,懊恼自己少喝了大半碗,那可是妈妈亲手做的啊。
后来,沈曼才知道。没有生育能力的后妈被父亲娶进来,就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他称职吗?他总因为喝酒,耽误她上学。他不称职吗?他千挑万选,选了位善良的后妈,瞒着她,偷偷存了一笔供沈曼上大学的钱。
上天可怜她,让她曾感受到那么真挚的亲情。天公不作美,美好都太过短暂。
徐泽时不时拿出手机,他在酒店的大堂走了好几圈,又将手机放进兜里。
“哈哈哈。”
他忽然笑出声,才反应过来,他忘记了沈曼根本没有自己的联系方式。随即,脸又丧了下来。
门口走进来一对情侣,女生手里拎着购物袋,他向外看,对面是一家大型商场。
他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起来。
“八折,八折,全场八折。”
商场一楼的花车正在做促销,他坐扶梯到二楼。一排排女装店铺,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厚实的羽绒服,沈曼已经有了。羊绒面料的大衣怎么样?徐泽摇摇头,摸在手里实在太薄。围巾成排地挂在架子上,他沉默了,思来想去,走出店门。
没过两分钟,他又回来了。一进门就直奔那排挂满围巾的架子。他徘徊在货架前,左挑右挑,最后选了条厚实简单的淡蓝色围巾。上面没有图案,摸起来柔软无比,颜色浅得像一朵即将消散在蓝天的白云。
他欣喜地拎着袋子下到一楼,打折区并没有想象中的人山人海。他新生好奇,向右一看,一眼便瞥见一件连衣裙。他站在原地,反季的裙子在这里并不突兀,他却一下子想起了沈曼那条系在腰间的裙子,那条被她撕成长条,用来给他包扎伤口的裙子。
他的喉咙发紧,吞咽变得困难。
“反季出售,折上折!”
售货员不停地喊着,人不停地进来进出。而徐泽却像一根木桩,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这裙子通体呈淡紫色,裙摆自然垂落。区别于沈曼原先那条露肩的,这条裙子是圆领带袖子的款式。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眼睛看向别处。
他回想起沈曼担心的眼神,懊恼起自己在大巴车上以貌取人的偏见。
那,她是什么时候走进自己内心的?
沈曼再睁眼,她迫不及待地拉开窗帘,终于看见太阳在东边挂着。那是一轮多么漂亮的太阳啊,金灿灿的,将所有灰色的老楼的东面,照得明亮而温暖。死气沉沉的楼群,迎来了黎明。
手机里的未接来电,沈曼一概没看见,几条挂在热搜上的新闻倒是吸引了她的注意。沈曼靠在枕头上,看评论区的网友诉说考研卷子的难度。
她放下手机,那本一个月才看完一半的书赫然立在桌前,深蓝色的封皮格外刺眼。她点开软件,查看银行卡余额,叹了口气,掀开温暖的被子,下床,开窗。
忽然,她闻到包子和豆腐脑的味道。
街上人来人往,早餐店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沈曼坐在角落的一张桌边,用手纸擦上一桌客人掉落的饼渣。
豆腐脑和小笼包被沈曼从柜台拿了回来,一转身,座位就被占了,她只好端着东西,坐在门边的小桌旁。
她一边用塑料勺吃豆腐脑,一边看着拿公文包的人,有拿着手抓饼就往外跑追公交的,还有西装革履过来打包豆浆的。她的眼睛四处观察,咬一口包子也要抬头看看。步履匆匆的人原来是这样过日子的,笑容只是偶尔出现在他们脸上,他们并不夸赞美食,只在接过早餐时一闪而过的道谢。
只有她慢条斯理,周围的桌子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来这里,似乎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渐渐的,排队的人少了。沈曼慢悠悠地出门,被明晃晃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吃饭喝足回到家后,沈曼将外套脱下来。她打开衣柜,一眼便看见那只昂贵的包躺在角落,里面的钻石手链、手机都在。
她回身打量自己的屋子,简洁地不能再简洁了,白花花的墙壁,连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吃饭、化妆都在一张桌子上。屋子小到卧室和客厅连在一起,根本不用门隔开。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都能将她家看个彻彻底底。
吱呀——
发涩的柜门被关上,她走进卫生间,在暖气片下面拿起一个塑料瓶,里面早就装满了水。她走到桌边,给富贵竹添上水,耐心地擦拭狭长叶片上落下的灰。在浓绿之中,有一片叶子发黄卷曲着,她摘下那片早已干枯的叶子,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