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不弱。战力榜第一,她偷偷关注过很久,却从未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过的人。
云野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麻酥酥的悸动,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她看着对方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看着对方因为刚刚动过手而微微飘动的袖摆,脑子里嗡嗡作响。
谢不弱似乎根本没在意她的反应,只是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终于得以喘息、连滚爬爬逃开的男修,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转向沈小小的方向,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逐渐平息的战场,飘进云野耳朵里:
“别杀了,没意思。”
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云野整个人僵在原地。
长刀还举在半空,血珠顺着刀尖往下滴。她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谢不弱清瘦挺拔的背影,盯着对方那截露在袖外、稳定握剑的手腕。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又一下,跳得又乱又响,耳膜里全是咚咚的回声。
……没意思?
她说……没意思?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居高临下的教训,也不是虚伪的劝阻。就是纯粹的、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这样做,很无聊,停下吧。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难言兴奋和扭曲执念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云野。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激动。
就在这时,浑厚的钟声响彻云海坪。
“咚——咚——咚——”
预选赛时间到。
所有尚在场中的参与者,无论正在做什么,都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定住身形。紧接着,一道巨大的光幕在半空中展开,上面开始滚动浮现出本次预选赛的晋级名单。
名字一个个跳出,后面跟着击杀积分。
谢不弱的名字高居前列,积分遥遥领先。
云野的名字也在中段出现,积分不俗。
观众席上,玩家论坛里,无数目光扫过光幕。当滚动到末尾某个位置时,短暂的寂静后,哗然之声四起。
“沈小小……击杀积分:零。”
“零....?!这他妈也行?!”
“真就坐了一整天,一个人没打,然后晋级了?”
“黑幕!绝对是黑幕!举报!这NPC开挂了吧!”
“举报个屁,你忘了东边石头那邪门地儿了?靠近的都倒霉,谁打他?”
“可规则是积分晋级啊!零积分凭什么?”
“系统判定的呗……说不定真有隐藏机制,比如‘存活时长’也算分?”
纷乱的议论声中,沈小小终于动了动。他慢吞吞地从石头上挪下来,站直身体,因为久坐,身形似乎更显单薄。他抬手揉了揉似乎有些发僵的后颈,然后像是感受到无数聚焦而来的视线,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又虚握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一副标准弱鸡修士劫后余生、茫然又怯懦的模样。
谢不弱静静看着他这番表演,墨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晋级者集结的区域走去。
在她身后不远处,云野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追随着谢不弱离去的背影,那眼神滚烫得几乎要在对方背上烧出两个洞来。长刀不知何时已经垂下,刀尖点地。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道:
“找到你了……”
“……我的。”
喧嚣的云海坪逐渐虚化,晋级者和被淘汰者开始被分批传送离开。没有人注意到,在更高处,某个完全隐没在云层之后的悬浮平台上,一个穿着深灰色制式长袍、眼窝深陷的男人,正疲惫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面前悬浮着数十面光屏,其中一面正定格在沈小小从石头上起身的那一幕,旁边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滚动。
男人伸出瘦削的手指,在光屏边缘某个不起眼的按钮上点了一下。
【行为记录:目标‘沈小小’于预选赛全程保持静止,触发非常规判定逻辑‘区域绝对规避’……晋级有效。记录已归档(编号:XSX-预选-019)。】
【环境记录:半径三丈内玩家/NPC异常退出率:100%。新增数据:该区域检测到微弱、持续的背景干扰场,频谱异常,与基础环境数据模型偏差值:0.7%(持续监测中)。】
【关联事件:检测到高权限玩家‘谢不弱’尝试近距离交互……交互反馈异常(信息受限)。检测到高扰动玩家‘云野’对‘谢不弱’产生高强度单向关注标记。相关数据流标记为观察项。】
男人看着这些记录,深陷的眼窝里疲惫更浓。他沉默了几秒,调出一个内部权限界面,在“沈小小-异常数据报告”的条目上,将优先级从“三级观察”拖到了“二级重点观察”。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光屏,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云海坪彻底恢复了空旷和平静,只有风卷着尘土和未散尽的血腥味,掠过那块灰扑扑的、看似平凡无奇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