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姜玲开车去吴优家。吴优家在城郊外的吴家巷里,她开车到巷子口,就得下车走路进去。巷子口很窄,仅容一人走过。两边都是当地的农村自建房,挨在一起,遮天蔽日,让小巷子整体变得昏暗无光。小巷子的地面裂开了,裂缝里还存着上次下雨的雨水,墙边边长着几棵铁线蕨,电线贴着墙壁四处蔓延,全部汇聚到巷子尽头的变压器上。
姜玲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天空被两边的屋子切成了一条线,如大地的裂痕一样,而她则是站在裂缝向上望去,除了一线的天空和高耸的旧墙壁,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风景。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拢了拢衣服,瑟缩了一下。
往前一直走,她走到了128号。这是吴优的家,门口贴着的对联已经换成了白色的丧联,木门破裂了,底部长期挨着泥水,长出了一层灰褐色的霉菌。她抬手敲门。
“谁啊——”门里传出了一声女人的声音,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灰黄的脸出现在眼前,眼袋暗黄有些泛黑,灰白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扣在头顶上,简单扎了个发尾。她的双臂上戴着袖套,手上拿着一盆玉米粒。“你找谁?”
姜玲拿出自己的证件:“阿姨,我是吴优的同事,来看看您。”
“你是姜玲吧。快快快!请进,请进!”吴优母亲打开木门,“小地方有点破,辛苦你了。”
“阿姨,没事,我能吃苦耐劳。”姜玲走进来后,看到院子里有五六只鸡在走来走去,看到有生人进来,一只只都扑腾着翅膀躲回鸡笼去。吴优妈妈咕咕咕地说了几句,将手里的玉米粒放在地上,招呼受惊的小鸡过来啄食。
“阿优打电话回来的时候,经常提起你,说你在单位对他很好,很照顾他。”吴优母亲给她倒了一杯水。
“谢谢阿姨。吴优人很不错,很勇敢。能跟他成为同事是我的幸运。”姜玲真诚地说道。
“阿优一直以来都是很胆小的,小时候我给他买了一个恐龙玩具,他高兴地拿去玩,结果被人抢走了,他哭着回来。我问他为什么不跟老师说。他说,算了,就当做礼物送给那人了。我也没到他会成为警察,更没想到他有一天会这么鲁莽……”
“阿姨,别难过了,我们都以吴优为荣。今天我除了来看望您,还顺便带着市局的抚恤方案,您看看怎么样?”姜玲拿出满谦给的抚恤方案交给吴优妈妈。吴优妈妈看也没看就签字了:“辛苦你了,我没什么意见。”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这里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他爸爸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把他养大的。”
姜玲看着屋里的画,从扭扭曲曲的线条到规整流畅的素描,每一张都贴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吴优画的?”
“是的,他从小就喜欢画画。从小到大的画,我都让给他贴在墙上。现在他人走了,想他的时候,就看看这些画。”吴优母亲看着墙壁上的画,眼神复归于宁静。
姜玲心中压抑至极,从吴优家里出来后,她望着头顶上飘飘悠悠的几缕白云,心里空荡荡的:如果没有李淮沙,她就跟吴优一样了,她与吴优的差别仅仅是稍微幸运一点。她看着抚恤方案上的签名,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学生写的字。她心中有些愧疚,要是自己没有劝他勇敢一点,会不会在工厂爆炸中吴优就不会冲上去?
她的眼泪滴下来,落到了A4纸上。
*
她约了闺蜜闵星玥出去逛街,闺蜜看到她还活着,在她肩上打了一拳:“我以为你死了!这知道这段时间我哭得有多伤心呢?”
“对不起啦!我也以为以为自己死定了。为了赔罪,我请你喝三大杯奶茶。怎么样?别生气了!”姜玲搂过闺蜜的肩膀。
“走。三大杯哪里够?至少得十杯,庆祝你活着回来。我们去酒吧放松一下吧,奶茶不能喝太多,容易长胖。”
两人一边逛街,一边喝奶茶,姜玲说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事情:“满队说这案子太危险了,让我回档案室工作。你觉得我该不该回去呢?”
“当然了。你现在接手的案子都已经差点让你死了,你还接它做什么?听我的,小命要紧,除了性命,工作、责任、金钱都是假的,你得先有你的命,才能享受快乐,才能承担责任。”
“可是……查案是我的梦想。”
“梦想很重要,我知道。可是梦想跟生命不是对立矛盾的东西,人得活着,才能谈梦想啊!”闵星玥说道,“像我,我作为杂志主编,我也希望杂志能按照我的想法去刊登一些有用的素材,可我就职的是时尚杂志,要是我写一些生活情感故事,就不符合杂志的宗旨,我就会被炒鱿鱼了。有工作,有收入,我才能坚持梦想啊。你也是。”
姜玲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你想坚持你的梦想,但是……你冲在前面的时候,要想一想我们啊,你要是真死了,我们都会很伤心的。”闵星玥拉着她走进了星star酒吧。
酒吧里人群涌动,热闹非凡。“今晚我们不醉不归!”闵星玥笑道,拉着姜玲坐到吧台边。“先生,两杯Blue Hawaii(蓝色夏威夷)。”等调酒师送过来,闵星玥自己拿了一杯,另一杯推到姜玲面前,“喝,你害我流了这么多眼泪,今天我喝的酒水都算你的。”
姜玲拿起酒杯:“行,我看你能喝多少!”两人互相碰杯。姜玲喝酒的时候朝舞池喝卡座扫视了一圈,这只是出于职业习惯,观察环境。这一看,差点让她把酒水吐出来,卡座里坐着李淮沙,他正跟另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聊天,身边坐着四个酒吧女郎。姜玲赶紧收回目光,转过身,背对着李淮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