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骨节,幽蓝的磷火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牛骨在空中重组、膨胀,最终化作一具两米高的牦牛骨架。空洞的眼窝里跃动着鬼火,蹄铁上缠绕着古老的咒语。
“是死亡之气……”有藏人惊恐地后退。
楚天遥转身,吐出藏语:“是新生。”磷火映亮他凌厉的侧脸,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位藏巫,羊皮缠在他身上有一股野性的美。
不用这位山野美人这么出手,殁骸就被轻松剿灭了,危机告一段落之后,大家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又其乐融融地围在了一起。
帐篷里挤满了浓重的酥油味混杂着汗水的潮气。何故戎钻进睡袋时,发现楚天遥正侧卧着望他,那双在殁域里总是警觉的眼睛在昏暗里竟显出几分柔软。
“怎么了,杀殁骸累到了?”何故戎故意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对方耳尖。
“怎么可能——”楚天遥眉峰一挑,话音却突然断在喉间。
何故戎的手已经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擦过那道被风雪割出的细痕。常年握刀的指腹粗粝,抚摸起来并不舒服。
楚天遥呼吸一滞,竟忘了挥开。
“破相了。”何故戎轻笑,指尖下滑,突然捏住他下巴,“你要是毁容了,我会伤心的……”
“……”楚天遥一把扣住他手腕,却一眼瞥见对方掌心被麻绳勒出的血痕,红到发黑的印子交错在他的手背上,像一道道疤痕。他皱眉,从内袋摸出药膏,毫不留情地拉过他的手抹在那伤口上。何故戎疼得“嘶”了一声,却在黑暗里笑得愈发张扬。
男人抬眼想要呵斥他,却在撞进何故戎眼底的霎那间闭了嘴,那双近来像融了冰雪一样开始噙着戏谑的棕褐色眸子,此刻目光看着他,稠到化不开。
他看见那目光里沉淀着太多东西:冈底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玛旁雍措湖底沉睡的星子,以及……梦里的大漠干戈。所有的调侃与不正经都褪尽了,只剩下最原始,近乎疼痛的专注。
何故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楚天遥突然意识到,他是否……
“我一直开着殁域,外泄的精神力是不是影响到你的……梦境了?”
远处传来经幡猎猎的声响,而他们之间静得能听见帐篷上的雪积落的声音。
“梦见陈年往事而已,每天都困在这里,看到这些就当解乏了。”何故戎过了一会冲他轻笑道,语气调侃。
又过七日,他们遇上了暴风雪。
狂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能见度几乎为零。队伍不得不停下,挤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躲避。
卜算的嘴唇冻得发紫,老周把最后的热水分给他,自己冷得发抖。何故戎解下自己的围巾,想给楚天遥,但是他摇摇头,把围巾罩在脆弱的林晟头上上。
“我们会死吗?”卜算问。
“不会。”楚天遥说,“山神不会收不诚心的人。”
何故戎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楚天遥没回答,只是意味不明看向风雪中的某个方向。
“会没事的。”
连续七日的风雪肆虐,楚天遥及腰的黑发早已结成冰凌,发梢缀着细碎的霜花,随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清晨的营地还笼罩在靛蓝色的雾霭中,他突然从何故戎怀里抽出那把□□,揪起一绺长发就要斩下——
“我超!我们九局的门面!”卜算看见了,突然的惨叫声惊飞了岩缝里的栖息的群鸟。
“小点声,你想把殁骸招过来吗!”楚天遥抬眼怒斥他。
“科长三思啊!”老周一个滑跪就要扑来,“咱这都是熟人,互相什么样子没见过,要不您再忍忍?再说了在这断发总归有些不吉利……”
就连虚弱不堪的林晟都挣扎着过来:“可以……可以盘起来……”
楚天遥冷着脸将匕首转了个刀花:“殁域里的造型,不会影响我现实里的模样。”刀刃折射的寒光扫过众人惊恐的眼神,“让开。”
“有没有一种可能……”何故戎突然劈手夺刀,袖口翻飞间,一柄缠着五色线的银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又被他伸出两指稳稳接住。他贴近楚天遥敏感的耳朵耳语:“领导,你知道古时候有个说法——”
温热的呼吸拂过结霜的耳垂:“断发如断缘。”
“你不要我了吗?”他旁若无人一般可怜兮兮地问,楚天遥猛然想起那个雨夜虚弱又令人怜悯的小孩。
“不……”他卡壳了一下,有点无措地看向何故戎的俊脸,“不是……”
“那就闭眼。”楚天遥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轻笑,“就算要剪,也是我亲自来。”
说罢,他向自己领导展示那把小剪刀。
剪刀“咔嚓咔嚓”地见,乌黑的发丝簌簌落下,何故戎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时而不经意划过耳后敏感的皮肤,让他不要歪头,时而用指节摩挲颈椎的突起,两指抵着他的下颌示意他不要低头。
“乖,配合我一下,这样不好剪。”
偏偏他还煞有其事地要求,手里的动作不像在剪发,像是在调情,搞得楚天遥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当最后一缕青丝飘落,他突然俯身,将滚烫的唇贴在对方裸露的后颈上。
“礼尚往来。”那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喑哑。
楚天遥转身,却见何故戎腕间多了一条暗红的金刚结,自己的发丝与战术包里掏出来的朱砂线紧密缠绕,在晨曦中泛着温柔的光泽。
“这是我的报酬。”何故戎冲他晃晃手绳,像是大型猎犬叼回了喜爱的猎物,“用心上人的头发编入绳结……”突然将人拉近至呼吸相闻,“三魂七魄,生生世世都逃不掉,楚科,就算是当小三,我也要纠缠你一辈子。”
楚天遥像想起来了什么,不禁失笑,短发被晨风拂起,露出锋利如刃的眉骨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微微倾身向前,何故戎这才发现,没了长发的遮掩,这人眼下那两颗小痣竟如此明显,像两滴凝固的血。
“我不是把三魂都给你了吗?”楚天遥压低嗓音,鼻息拂过何故戎发烫的耳廓。他故意用虎口卡住对方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个缠满发丝的金刚结,“怎么,还嫌不够在这里吃醋?要不要把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