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白衣仙君背对着他,独自立于茫茫雪色之中,手中撑着一把与他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寻常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飘落的雪花,也遮住了他的面容。
孤槐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看着那抹孤寂的白影,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他想开口,想问你是谁,为何屡次出现,又为何要救他……
然而,他还未发出声音,就看到那白衣仙君的身影,从撑伞的指尖开始,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变得透明、破碎,化作点点晶莹的光尘,连同那把油纸伞一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风雪之中。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
孤槐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胸腔剧烈起伏。
这个人是谁?他为何一次次出现在关键节点?他为何要救自己?他又为何会以那种方式消散?是某种分身?还是……别的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个神秘的白衣仙君,与如今这个行为莫测、亦正亦邪的白观砚……有没有关联?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雹般砸向孤槐,让他头痛欲裂。
他原本以为只是查清父母冤屈,揪出栽赃嫁祸的真凶,如今却发现,这潭水远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而白观砚……那个家伙,在这种时候,偏偏回了仙门。
他死死攥紧了拳,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蓝珠!”
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给本君查!”孤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戴面具、白衣的仙君所有踪迹给本君挖出来!尤其是十九年前和十六年前的!”
“是。”蓝珠领命,迟疑一瞬,还是问道,“君上,是否……也留意白观砚仙君的动向?”
孤槐眼神一厉,几乎要脱口而出“查!”,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顿住。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先查那个戴面具的!”
蓝珠低头:“是。”
待蓝珠退下,烬余殿内重归死寂。
——
孤槐心头的躁郁与混乱尚未平息,那空落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冷静。
就在他对着殿内阴影生闷气时,蓝珠的身影再次无声浮现,这次,带来的消息却如同惊雷炸响。
“君上,仙门传来急讯。”蓝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丝,
“玉忧仙君白观砚,三日前于仙门当众陈述青冥古城疑点,质疑十九年前旧案,直指……度梧仙尊处置失当,隐瞒关键。”
孤槐猛地转身,瞳孔骤缩:“他疯了?!”
蓝珠垂首继续:“仙门震动,众议哗然。多位长老指其走火入魔,妄言惑众,亵渎尊长。现已……被革去仙君之位,打入蚀骨寒渊……禁闭思过。”
蚀骨寒渊?!
那是仙门惩戒重犯之地,寒气蚀骨,罡风如刀,修为稍弱者撑不过三日!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是震惊、还是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孤槐所有的理智和别扭。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暗红血光,朝着仙门方向暴射而去。
“蠢货!不知死活的东西!”怒骂声被罡风扯碎,消散在身后。
他一路毫无遮掩,强横的魔君气息如同风暴过境,惊得沿途仙门修士仓惶避退,警报声四起。
但他根本不予理会,目标明确——蚀骨寒渊。
然而,当他以蛮横姿态强行破开蚀骨寒渊那布满冰霜符咒的禁制,踏入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深渊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只有凛冽的罡风在空荡的冰窟中呼啸盘旋,哪里有一丝白观砚的气息?
人呢?!
仙门敢耍他?!还是……那家伙已经……
一个可怕的念头尚未成形,便被孤槐强行掐灭。不可能!那祸害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
他猛地想起一个地方——云墟天。
没有丝毫犹豫,他再次撕裂空间,朝着那终年积雪的隐秘之境赶去。
这一次,他甚至懒得收敛气息,磅礴的魔压直接将云墟天外围的冰雪都震得簌簌落下。
结界依旧对他形同虚设。
他一步踏入,寒风裹挟着清冷的梅香扑面而来。
目光穿过纷扬的细雪和那片灼灼的绛色梅林,直直射向梅林深处,那座静立在雪坡之上的栖云小筑。
竹楼檐下,风铃轻响。
一抹雪白的身影,正安然坐于小筑前的石阶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些许,周身气息平和,哪有半分刚从蚀骨寒渊逃脱的狼狈?
甚至……他面前还摆着一套茶具,红泥小炉上铜壶正咕嘟作响,白雾氤氲。
白观砚抬眸,望向挟着一身凛冽寒气、煞气腾腾闯入的孤槐,清冷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来了。”他语气平淡,如同招呼一位如期而至的客人。
孤槐所有焦躁、愤怒、以及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在看到这人完好无损、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煮茶的瞬间,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被戏弄的羞恼。
他几步冲到白观砚面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白、观、砚!你耍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