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晚在杏花村,流萤趁着月色皎洁,偷偷拉着俞斩云,避开了巡夜的士兵,爬上了营地后方那座陡峭的鹰嘴崖。
崖顶风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一轮圆月大得惊人,低垂在天幕,清辉遍洒,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脚下的山谷沉浸在银白色的静谧之中,与远处营地星星点点的火光形成对比。
“小将军——”
流萤突然双手拢在嘴边,对着空旷的山谷放声大喊,少女清亮的嗓音在群山间回荡,惊起了林间夜栖的鸟群,扑棱棱飞起一片黑影,“所向披靡——!”
山风更加猛烈,掀起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几缕发丝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不经意地拂过俞斩云的脸颊,留下细微的痒意。
俞斩云身形挺拔如松,立于崖边,并未阻止她这有些孩子气的举动。
月光勾勒着他年轻坚毅的侧脸轮廓,他看着身旁这个仿佛要将所有生命力都在此刻燃烧殆尽的少女,那双总是锐利沉稳的眼眸里,映着月华,也映着她的身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后来,战事稍歇,俞斩云调防至青冥古城。
流萤也跟着他进了城。
她用自己攒下的些许银钱,加上俞斩云暗中帮衬,在古城西市盘下了一个小铺面。
开张那天,“流萤豆腐坊”的招牌挂起来,整条街都飘满了浓郁新鲜的豆香气。
那招牌用的木头有些特别,是俞斩云一匹退役老战马的鞍鞯木,被他亲手一点点削平、打磨,刻上了店名。
木头还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血气息。
流萤心灵手巧,不仅豆腐做得嫩滑,还自己琢磨出了桂花甜豆腐脑,清甜的桂花蜜淋在白嫩的豆腐脑上,甜而不腻,清香爽口,很快便成了古城守军换岗时最爱捎带的点心。
有时俞斩云巡城路过,总会“恰好”遇到她端着刚出锅的豆腐脑,笑盈盈地递上一碗。
某个细雨绵绵的午后,俞斩云因事提前回城,绕到豆腐坊后院,却发现流萤正蹲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喂着一只浑身脏污、瘸了一条后腿的流浪狗。
那狗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对旁人极其凶恶,却唯独肯让流萤靠近,甚至允许她轻轻抚摸它湿漉漉的脑袋。
“它像你。”流萤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俞斩云,便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凶,其实温柔得很。”
俞斩云看着那一人一狗,看着流萤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和那狗眼中逐渐褪去的戒备,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手中的油纸伞往她那边又倾斜了几分。
中秋之夜,古城灯火通明,豆腐坊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兵痞。
流萤机灵,见势不妙,赶紧把店里值钱的、尤其是俞斩云送的一些小物件和最好的豆腐藏进了地窖,却被为首的刀疤脸堵在了后院墙角。
“小娘子,”刀疤脸喷着浓重的酒气,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生意不错啊?陪爷几个喝几杯,以后保管没人敢找你麻烦……”
说着,那只肮脏的手就朝着流萤的衣领抓去!
流萤吓得脸色煞白,紧紧闭着眼。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踩断枯枝般的脆响!
“呃——!”刀疤脸的狞笑僵在脸上,眼珠暴突,喉咙被一柄冰冷的剑鞘死死抵住,那力道精准而恐怖,瞬间碾碎了他的喉结!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连惨叫都发不出。
俞斩云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面色冷峻如冰,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他甚至没有拔剑,仅凭剑鞘,便在电光石火间将另外几个醉汉全部放倒,骨骼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后来医馆的人都说,那刀疤脸能捡回一条命真是奇迹——他的肋骨断得恰到好处,再多半分力道,就会刺穿心脏。
流萤裹着俞斩云迅速解下、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混混,又看看挡在她身前、如同山岳般可靠的背影,突然猛地扑上前,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俞斩云的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染血的战袍手背上。
“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勇气,“娶我好不好?我知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大人……但我真的好怕……好怕哪天你就不要我了,或者……或者像哥哥一样……”
俞斩云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眼中却充满倔强和期盼的少女。
他没有说话,而是单膝跪了下来,在流萤惊愕的目光中,拔出自己的佩剑,寒光一闪,割下了自己的一缕黑发。
接着,他又极其小心地,割下了流萤的一缕青丝。
他笨拙地、却异常坚定地将两缕头发缠绕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然后将其郑重地放入怀中,贴紧胸口。
“等我述职回来。”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
婚礼是在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日子举行的。
没有盛大的排场,只在豆腐坊简单布置了一番。
流萤穿着向邻居大婶借来的、略显宽大的红嫁衣,袖口用金线歪歪扭扭地绣着并蒂莲,是她自己偷偷熬夜绣上去的。
俞斩云一身常服,胸前戴着红绸花。
他在漫天飞雪中,牵着流萤的手,走过铺着薄雪的石板路,在几位亲近战友和邻居的见证下,拜了天地。
雪落无声,覆盖了古城的喧嚣,也暂时掩盖了未来血色的阴影。
那一刻,豆腐坊里温暖的灯火和新人脸上羞涩而幸福的笑容,成为了乱世中,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一抹亮色。
而这一切,都被隐在暗处、以法术旁观的三人看在眼里。
俞殊早已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太、太感人了……呜呜……”
孤槐抱臂靠在阴影里,瞳孔映着那片温暖的灯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凡俗间真挚而炽热的情感,与他认知中魔界的肆意妄为或是仙门的清规戒律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撼动人心的力量。
白观砚静立在他身侧,目光掠过那对新人,最终落在孤槐线条冷硬的侧脸上。
他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几乎融在风雪里:“若有一日,也有人不顾一切,只想与你结发同心,魔君当如何?”
孤槐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转头瞪向他:“荒谬!本君岂会沾染这等俗世情爱?!”
白观砚看着他骤然炸毛的样子,却并不退缩,反而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朦胧难辨:“是吗?可我看魔君方才,看得甚是专注。”
“本君是在查案!”孤槐恼羞成怒地低吼,一把揪住白观砚的衣领,将他拽近,“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君现在就……”
“就如何?”
白观砚任由他拽着,甚至顺势又靠近了些,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可闻。他垂眸看着孤槐因怒气而更显秾丽的唇,声音低哑下去,带着蛊惑,“杀了我?还是……像那日听雨轩般,拆了这幻境?”
“你……!”
孤槐气结,揪着他衣领的手指关节泛白,却在对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眸时,心头猛地一跳。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将白观砚推开,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
“疯子!”
然后再次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白观砚看着他仓促的背影,轻轻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领,指尖拂过方才被对方气息拂过的地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
俞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指着白观砚,又指指孤槐消失的方向,结结巴巴:
“你、你们……小师叔!他、他刚才是不是想亲你?!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少年再次陷入崩溃。
——
时光在幻境的流转中悄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