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殊瘫坐在干草堆上,长出一口气:“总算能歇会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真的回到过去了?”
白观砚倚在门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低声道:“嗯。此地应是关键节点之一。仔细留意所有人和事,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线索。”
孤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村庄的点点灯火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父尊母尊……他们此刻会在哪里?这座看似宁静的村庄,又是否会卷入不久后的那场浩劫?
——
流萤很快与村里的小孩玩成一片,笑声驱散了此前遭遇土匪的阴霾。她总爱围着那位少年将军打转,一口一个“小将军”,叫得又甜又脆。
“小将军,你叫什么名字呀?”流萤捧着一把村民给的炒豆子,凑到正在擦拭佩剑的俞斩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少年将军动作一顿,抬头对上少女毫无阴霾的笑眼,冷硬的唇角也不自觉柔和了些许:“俞斩云。”
“俞斩云……”流萤小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真好听!不过我还是喜欢叫你小将军!”她笑嘻嘻地塞给他几颗豆子,“喏,请你吃!”
俞斩云看着掌心那几颗普通的炒豆子,微微怔了一下,还是拿起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流萤就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晃着双腿,看着远处嬉闹的孩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蒙上一层淡淡的哀愁。
“小将军,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个家的。”她声音轻了下来,“在青冥古城里。虽然爹娘去得早,但我还有个哥哥……他对我可好了。”
俞斩云擦拭剑身的动作慢了下来,安静地听着。
“哥哥他会认字,会念诗给我听……还会给我摘最好看的桃花,压在书页里。”流萤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他说,桃花就像我一样,活泼又好看……”
她忽然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可是,后来仙魔打仗,打到了我们家那边……好乱,好可怕。哥哥为了保护我,也死了……”
俞斩云握紧了手中的剑,沉默着。
流萤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眼睛,重新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其实……我本来还有个妹妹的。可是她刚生下来没多久,就因为家里穷,被送走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抓住俞斩云的胳膊:
“小将军!你们剿灭那些土匪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本书?一本诗集!叫《玉台新咏》!扉页上还压着一朵干桃花!那是我哥哥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肯定是被那些土匪抢走了!”
看着她泫然欲泣、满是期盼的眼睛,俞斩云抿了抿唇,沉声道:“当时匆忙,未曾细搜。你确定在匪寨?”
“一定在!”流萤用力点头,“我被他们抓住的时候,包袱被抢了,书就在里面!”
俞斩云站起身,将佩剑收入鞘中:“我知道了。你安心在此等候。”
是夜,月明星稀。
俞斩云并未惊动大队人马,只带了寥寥数名亲信心腹,骑着快马,悄无声息地重返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山林。
匪寨已是一片狼藉,大部分建筑都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和血腥的气息。
亲兵举着火把,低声道:“将军,此地已成废墟,恐怕……”
“找。”俞斩云率先踏入了那间几乎被烧塌大半的、疑似匪寨藏宝阁的破屋。
屋内一片混乱,抢来的金银细软大多已被士兵清缴,剩下的多是些不值钱的杂物、破损的家具以及烧焦的布料书籍。焦糊味刺鼻。
俞斩云毫不介意地上的灰烬污秽,亲自俯身,在废墟中仔细翻找。
亲兵们也在四下搜寻,但范围太大,东西太杂,又是夜间,进展缓慢。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深。
一名亲兵忍不住劝道:“将军,不过是一本书,或许早已烧毁了,不如明日多派些人手……”
俞斩云目光落在角落一个被烧塌的矮桌下。那桌子歪斜着,一条桌腿用几本破烂不堪的旧书垫着。
他心中一动,快步上前,小心地挪开那张焦黑的桌子。
垫桌脚的书本散落开来,大多已被虫蛀鼠咬,或是被火星燎得残缺不全。俞斩云耐心地一本本翻开,指尖沾染了厚厚的黑灰。
终于,在几本烂得看不清封面的杂书下面,他摸到了一本稍显完整的、书脊用青线装订的旧籍。
他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拂去封面上的灰烬。
《玉台新咏》四个娟秀的字迹依稀可辨。
俞斩云深吸一口气,就着亲兵递过来的火把光芒,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扉页。
一朵已经泛黄发褐、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娇艳形态的压干桃花,静静地躺在书页之中。
花瓣旁,是几行略显潦草却充满温情的墨字:
「赠小妹流萤
愿吾妹如桃之灼灼,岁岁欢愉
兄流风手书」
找到了。
俞斩云看着那朵历经劫难得以保存的干桃花,和那行充满兄长爱怜的题字,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一个温和的年轻书生,是如何细心地将桃花压平,写下祝福,送给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妹妹。
他将诗集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衣放好,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少女破碎家园中最后的温暖念想。
“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