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观砚的目光与孤槐在空中相撞,那清冷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并未立刻回应那带着明显讥讽的话语,而是先微微低头,对仍抓着自己衣袖、惊魂未定的少年淡声道:“俞殊,道歉。”
那名为俞殊的少年猛地抬头,狐狸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小师叔!是他惊了我的马!您还让我跟他道……”
“道歉。”白观砚重复了一遍,语气并无加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俞殊瞬间噤声,不甘地咬住了下唇。
他狠狠瞪向孤槐,眼神里全是屈辱和愤恨,但在白观砚的目光下,只得极其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细若蚊蚋的三个字
“……对不住。”
孤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的视线依旧锁在白观砚身上,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未减分毫,语气懒散却字字带刺:
“仙君门风严谨,教出来的后辈……倒是活泼得很。”
白观砚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刺,神情依旧清淡。
他松开揽着俞殊的手,向前半步,将少年护在身后些许,目光平静地落在孤槐身上:
“阁下似乎并非锦水城人士?面生得很。”
孤槐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懒洋洋地拂了拂衣袍上被溅上的泥点:
“散修一个,无名小卒,自然入不得仙君法眼。”
他刻意收敛了所有魔气,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修为尚可、但脾气显然不太好的独行修士。
“方才是我师侄鲁莽,冲撞了阁下。”
白观砚的视线在他那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考究的暗红锦袍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他松松束起墨发的乌木簪,最后落回他那张易容后仍显俊俏却带着阴郁之气的脸上,
“阁下似乎……毫发无伤?”
这话问得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方才那马惊得诡异,绝非寻常。
孤槐心下微凛,面上却嗤笑一声:“怎么,仙君是觉得我没被令师侄的马踩死,很是遗憾?”
白观砚眸光微动,还未开口,他身后的俞殊却忍不住又炸了毛:“你放肆!怎么跟我小师叔说话的?!”
“俞殊。”白观砚再次出声制止,语气微沉。少年立刻蔫了下去,只敢用眼神狠狠剜着孤槐。
白观砚重新看向孤槐,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雪地上掠过的一丝微风
“阁下说笑了。只是观阁下气度不凡,身手想必也极为敏捷,方能化险为夷。”
他话锋一转,“如今锦水城不甚太平,邪祟作乱,阁下若无事,还是尽早离去为好。”
孤槐挑眉:“仙君这是在赶我走?”
“只是提醒。”白观砚语气依旧平和,“此地鱼龙混杂,危机四伏,独行修士恐易成为目标。”
“不劳仙君费心。”孤槐冷声道,“我自有分寸。倒是仙君,带着这么个……活泼的后辈,查案之余还需分心看顾,才是更该小心。”
俞殊气得脸都红了,却被白观砚一个眼神压得不敢再吭声。
白观砚深深地看了孤槐一眼,那眼神清透,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却又什么都不说破。他微微颔首:“既如此,阁下保重。”
说完,不再多言,领着兀自气鼓鼓的俞殊,转身朝着街市另一端走去。那抹雪白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熙攘人流之中。
孤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底金红光芒一闪而逝,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这白观砚,分明是认出他了。却偏要装作不识。
魔君陛下只觉得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对这锦水城的邪修案,也越发感兴趣了。
他倒要看看,这潭浑水里,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白观砚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那股清冷的、仿佛能净化一切污浊的气息却似乎还萦绕在街角,让孤槐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阴沉着脸,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偷偷打量、窃窃私语的凡人修士,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与白观砚相反的方向走去。
邪祟作乱?目标?
孤槐心底嗤笑。这世上能拿他当目标的玩意儿,还没生出来呢。
白观砚那故作好心的提醒,在他听来虚伪又刺耳。
不过,那邪修倒是勾起了他一丝兴趣。
敢在他刚出关、风评被害的节骨眼上,在仙魔交界处如此猖獗,是真不怕死,还是…
另有所图?甚至,与那漫天泼向他脏水的谣言,是否有所关联?
他需要情报。
孤槐脚步未停,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蔓延开来,捕捉着街头巷尾最细微的交谈、最阴暗角落里的气息。他专挑那些灵气混杂、人迹罕至的窄巷钻去。
很快,他在一条弥漫着劣质酒气和血腥味的死胡同尽头,找到了目标——
几个正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妖勒索“保护费”的魔修,修为低微,面目狰狞,典型的底层混混。
孤甚至懒得废话。
在那几个魔修发现他、并露出不怀好意表情的瞬间,他左眼熔金魔纹微不可察地一闪。
噗通!噗通!
几个魔修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眼球暴突,口鼻溢血,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彻底压垮碾碎!
极致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那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绝对力量!
那个被勒索的小妖早已吓傻,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孤槐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靴底踩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几乎要昏死过去的魔修,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锦水城的邪修,什么来头?”
其中一个修为稍高的魔修艰难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此刻已毫不掩饰、流转着冰冷金红光芒的异瞳,瞬间如坠冰窟,牙齿咯咯打颤:
“饶、饶命……前辈饶命……小的、小的不知道啊……”
“嗯?”孤槐眉梢微挑。
那魔修顿时感到身上的压力骤增,惨叫一声,忙不迭地嘶喊道:
“真、真的不清楚!那家伙神出鬼没!专门挑落单的下手!吸干精血魂魄,手法歹毒得很!没人见过他真面目!只知道、只知道修为极高!”
“据点?”孤槐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不、不知道……但他似乎……尤其喜欢在城西的废弃义庄附近活动……那边阴气重,死过很多人……”魔修几乎是哭着回答,“其他的……小的真的不知道了!求前辈饶命!”
城西义庄?
孤槐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懒得再看这些渣滓一眼。
威压一收。
那几个魔修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惊恐万状地看着那抹暗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巷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孤槐径直朝着城西而去。
越往西走,周遭越发破败荒凉,行人几乎绝迹,阴风阵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血腥和怨气。
看来,那魔修没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