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窗户没有封死。
那守卫正在打盹。
他回过头,看向池忆年。
池忆年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楹桦门。
小宛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那片幽暗的天空,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浮纤姐姐,”她嘟着嘴问,“我爹爹们什么时候来接我?”
浮纤正在一旁绣花,闻言头也不抬地道:“打完仗就来。”
“那什么时候打完?”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浮纤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弯起唇角:
“等你数到一千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小宛眨眨眼,认真地开始数:“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浮纤:“浮纤姐姐,你是不是骗我?”
浮纤面不改色:“没有。”
“那为什么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快了。”
小宛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继续数数。
那模样,活像个小大人。
浮纤低下头,继续绣花。
三个月后。
魔界的粮仓终于见了底。
蓝珠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最后一袋粮食被抬走时,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七千人,三日口粮。三日之后,他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不能再等了。”她转身,向烬余殿走去。
孤槐听完蓝珠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七千残兵,三日口粮。云尊的九千精锐就在魔渊外虎视眈眈。再不寻粮,不用等仙门来攻,他们就先饿死了。
“派两队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队去北境,一队去南疆。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蓝珠领命而去。
当夜,两队斥候悄然离开魔界,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仙门的眼线,早已遍布魔界外围。
第三日,消息传到渡梧仙尊耳中。
“魔界派兵外出寻粮?”他坐在帐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是。”斥候垂首,“两路人马,各约百人,分别向北境和南疆去了。”
渡梧仙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帐内安静了片刻,忽然响起他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帐中所有人脊背发寒。
“传令,”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魔界方向,“明日,发起总攻。”
八千嫡系精锐,兵分三路,向魔渊防线包抄而去。
第一日。
白观砚镇守左路要隘。
仙门三千精锐如同潮水般涌来,术法与剑光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洪流。白观砚立于隘口,浮生剑出鞘,清光流转,一剑斩落冲在最前的三名仙门弟子!
身后,两千魔界将士齐声怒吼,迎向那涌来的敌军!
惨烈的厮杀从清晨持续到傍晚。
白观砚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浮生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每一剑都让敌人胆寒。
可人太多了。
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杀完十人,又来百人。
夕阳西沉时,仙门终于撤退。
隘口前,堆满了尸体——仙门折损八百,魔界也伤亡五百。
白观砚站在尸山血海中,浮生剑低垂,剑尖滴着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可他依旧站着,挡在隘口前。
身后,活着的一千五百将士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敬畏。
第二日。
孤槐镇守中路。
仙门中路是主力,三千五百精锐,由渡梧仙尊亲自统领。孤槐站在阵前,握着戮仙剑。
“杀!”
双方狠狠撞在一起!
孤槐一马当先,戮仙剑横扫,三名仙门弟子瞬间毙命!身后,两千魔界将士紧随其后,与那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殊死搏杀!
渡梧仙尊没有出手。
他只是站在远处,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场厮杀。那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可他每一次抬手,便有一道剑气掠过战场,精准地斩杀一名魔界将士。
孤槐红了眼,几次想冲过去与他决战,却被潮水般的敌军死死缠住。
激战一日,双方各自伤亡过千。
傍晚时分,仙门终于撤退。
孤槐浑身浴血,握着戮仙剑的手都在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千将士,只剩不到八百。
可他依旧站着。
依旧挡在仙门面前。
第三日。
噩耗传来。
仙门右路绕过防线,偷袭魔界后方粮草。仅存的三成存粮,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孤槐接到消息时,正在包扎伤口。他的手顿住了,那绷带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君上……”蓝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孤槐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隐约可见的仙门大营,金红异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从今日起,杀马充饥。”
蓝珠的瞳孔微微收缩。
杀马充饥。
那是将士们相依为命的战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杀马充饥,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首:“是。”
第四日。
魔界的营地中,飘起了烤马肉的香气。
没有人说话。
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默默地吃着手中的马肉,默默地望着远处那片仙门大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有人轻轻抚摸着身边战马的空位,一言不发。
孤槐坐在最高的山坡上,望着这一切,没有下去。
白观砚走到他身侧,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孤槐忽然开口:“白观砚。”
“嗯?”
“你说,”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我们还能撑多久?”
白观砚没有回答。
第五日。
斥候来报,仙门正在集结,准备发起最后一击。
魔界的营地中,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七千残兵,如今只剩不到五千。粮草已尽,战马已杀,士气跌到了谷底。
孤槐站在将士们面前,望着那些疲惫的、绝望的、却依旧没有逃跑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本君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们很累。本君也知道,这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没有人说话。
孤槐继续道:“可本君还是要告诉你们——本君不会投降。本君也不会跑。本君就站在这里,等着那些人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你们要走,现在就走。本君不怪你们。可如果你们留下——”
他拔出戮仙剑,剑指苍穹:
“那就陪本君,杀到最后!”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君上,我不走。”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我也不走。”
“杀到最后!”
“杀到最后!”
五千将士,齐声怒吼,那声音震天动地,久久回荡在魔渊上空。
远处,仙门大营中,渡梧仙尊听着那怒吼声,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困兽犹斗。”他轻声道,“可惜,终究是困兽。”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八千精锐,如潮水般涌出。
最后一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