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的眼睛里开始泛起水光。
“他太累了。”白观砚继续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这些年,他一直在忙,忙着照顾城里的人,忙着处理各种事情,忙得连觉都睡不好。现在,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小宛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他让我告诉你,”白观砚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以后,换我和魔君哥哥照顾你。你想放风筝,我陪你放;你想踢毽子,魔君哥哥陪你踢;你想爬树……”
他顿了顿,看向孤槐。
孤槐硬着头皮接话:“本君……陪你爬。”
小宛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煞气、凶名在外的魔君,用最生硬的语气说着“陪你爬树”,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带着眼泪,带着鼻涕,难听得很,却让殿内那沉重的气氛,悄然松动了些许。
“魔君哥哥爬树可厉害了。”她抽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在锦水城的时候,我看见过,嗖的一下就上去了。”
孤槐:“……”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更多的却是柔软。
小宛窝在孤槐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又抬头看向白观砚:“仙君哥哥,你的伤疼不疼?”
白观砚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不疼。”
“骗人。”小宛嘟起嘴,“我都看见了,你肩膀上那么大一个口子。”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从孤槐怀里挣出来,走到白观砚面前,踮起脚尖,努力伸手想去够他的肩。
白观砚顺从地低下头,让她的小手轻轻落在自己肩头。
那小手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温度。她轻轻摸了摸那缠着绷带的地方,小脸上满是认真:
“仙君哥哥要快点好起来。不然,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就没人教写字了。”小宛瘪着嘴,“城主哥哥说,等我再大一点,就让仙君哥哥教我写字。他说仙君哥哥的字可好看了,比他的好看多了。”
白观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又被温柔填满。
“好。”他轻声道,“等仙君哥哥好了,就教你写字。写很多很多好看的字。”
小宛用力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眼睛又开始打架。
孤槐将她重新抱起来,放回榻上,扯过薄被盖好。小宛攥着被角,迷迷糊糊地嘟囔:
“魔君哥哥……仙君哥哥……你们不要走……”
“不走。”孤槐道,“睡吧。”
小宛安心地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白观砚看着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良久,轻声道:“她会好的。”
孤槐站在榻边,同样望着那丫头:“嗯。”
“我们也会好的。”
孤槐站在榻边看了许久,直到确认那丫头真的睡沉了,才轻轻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转身走回白观砚身边。
白观砚依旧靠坐在榻边,肩上缠着的绷带隐隐透出几分血色。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却显得格外明亮。
“过来。”他轻声说,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孤槐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挨着他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靠在榻边,望着不远处那盏摇曳的烛火,望着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时都没有说话。
许久,白观砚忽然开口:“方才那些安排,我听着,倒像是要把自己当弃子。”
孤槐身形微微一僵。
“不是弃子。”他沉默片刻,才道,“是主帅。”
“主帅留在最危险的地方?”白观砚侧头看他,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我不是三岁小孩。”
孤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魔界势弱,这是事实。仙门若要打,硬拼肯定拼不过。本君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尽量消耗,尽量给后方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对上白观砚的眼睛:
“你留在后方,不是因为你是伤患,不是因为小宛需要人照顾。是因为你比我更懂仙门,比任何人都懂。若本君真的拖不住了,你得带小宛走,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替本君报仇。”
白观砚静静看着他,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这是……”他轻声道,“在交代后事?”
孤槐没有回答。
白观砚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他让孤槐面对着自己,让那双异瞳无处可逃地映在自己眼中。
他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听好了。”
孤槐没有动。
“你若敢死,”白观砚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可那眼神却认真得可怕,“我就带着小宛,天天在你坟头哭。哭得你魂魄不安,哭得你下辈子都不得安宁。”
孤槐:“…………”
“我还要在你坟前种满花,”白观砚继续道,“种那种最艳的,最好看的,让所有人都来看魔君的坟,然后告诉他们,这里面躺着的,是那个说话不算数的混蛋。”
孤槐嘴角抽了抽:“你……”
“还没完。”白观砚打断他,“我还要把小宛养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头,让她天天去仙门捣乱,逢人就说‘我爹是魔君,我另一个爹是玉忧仙君,你们谁敢欺负我’。等仙门的人找上门来,我就说——‘我也管不了她,她爹死了,没人管得住’。”
孤槐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可不知为何,心头那股沉重的压抑感,却悄然消散了几分。
“……你就不怕本君真死了,没人听你这些废话?”
白观砚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温柔得不像话的笑:
“你不会死的。”
那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孤槐被他看得心头发热,移开视线,闷声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白观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孤槐心口,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凭这个。”他说,“你心跳这么快,说明舍不得我。”
孤槐一把拍开他的手:“滚!”
白观砚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在安静的殿内回荡,驱散了几分夜的沉重笑够了,他重新靠回孤槐肩上,轻声道:
“魔君大人。”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我们就在云墟天盖一间小屋。不用太大,够三个人住就行。”
孤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屋前种一棵槐树,就跟你魔界那棵一样大的。”白观砚继续道,“屋后种些花草,让小宛有个地方玩。再挖个小池塘,养几尾鱼,她要是无聊了,可以钓鱼玩。”
“她那个性子,坐得住钓鱼?”孤槐忍不住道。
“坐不住就让她去爬树。”白观砚从善如流,“反正有槐树。”
孤槐想象着那画面——终年积雪的云墟天里,多了一间小屋,屋前有一棵巨大的槐树,一个小丫头在树上爬上爬下,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煮茶,一个……一个干什么呢?
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自己在树下会干什么。
“你呢?”白观砚忽然问,“你想干什么?”
孤槐沉默片刻,闷声道:“……处理公务。”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揶揄,只有温柔。
“好。”他说,“你处理公务,我煮茶。小宛在树上闹。闹累了,下来喝杯茶,吃块点心。然后继续闹。”
孤槐听着他描绘的那个画面,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那暖意很轻,很淡,却足以驱散这漫长岁月里所有的孤寂与冰冷。
“白观砚。”
“嗯?”
“等这些都结束了,”孤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说的那些……什么小屋,什么槐树,什么煮茶……”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本君陪你。”
白观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魔界永恒的阴翳。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