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珠领命而去后,烬余殿外便只剩下孤槐和白观砚两人。
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洒落,将两道身影拉得又长又孤。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魔兽的嘶吼,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格外沉重。
孤槐依旧望着那片天光,眉间紧蹙,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局面——仙门会如何发难,魔界能撑多久,有哪些退路可走,哪些资源可调……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他转头,便见白观砚身形一晃,向着一旁倒去!
“白观砚!”
孤槐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那人,却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那双总是含着清浅笑意的眸子此刻半阖着,睫毛微微颤抖,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虚弱模样。
“你怎么——”孤槐话没说完,便被白观砚打断。
只见那人虚弱地靠在他怀里,抬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的肩头——那里是之前在锦水城被巨物喷出的毒液腐蚀的伤口,皮肉翻卷,虽已简单处理过,却依旧触目惊心。
“疼……”白观砚的声音沙哑而微弱,配上那副惨白的脸色,活脱脱一个重伤垂死的可怜人,“魔君大人,我怕是……撑不住了……”
孤槐:“…………”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垂死之人”,看着那双半阖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狡黠,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
装的。
绝对是装的。
这混蛋刚才还能站着和他说话,还能冷静分析局势,还能说出“你在我便来”那种肉麻话。现在突然就撑不住了?
骗谁呢?
“白观砚。”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给本君起来。”
“起不来了……”白观砚虚弱地摇头,顺势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魔君大人……可能扶我进去躺一躺?”
孤槐:“……”
“可能……给我倒杯水?”
“……”
“可能……喂我吃点东西?”
“……”
“可能……”白观砚抬眼看他,那双眸子里盛着明晃晃的期待,“给我渡些灵力?我伤得重,自己运转太慢……”
孤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人刚经历兄长惨死,刚和强敌恶战,刚差点死在邪阵里。
他告诉自己,就算这混蛋是装的,也情有可原。他告诉自己,看在当年那些事的份上,忍一忍,忍一忍——
“行。”
他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打横抱起白观砚,大步向烬余殿内走去。
身后,白观砚唇角弯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心安理得地被抱着走。
烬余殿内,小宛已蜷在榻上沉沉睡去,小小的眉头还皱着,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孤槐将白观砚放在另一侧的软榻上,动作虽谈不上温柔,却意外地轻——怕吵醒那丫头。
白观砚靠在榻上,依旧是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他。
孤槐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白观砚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抬眼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还要。
孤槐又给他倒了一杯。
两杯水下肚,白观砚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一点点——也可能是装的。
孤槐懒得分辨,又去端了一碟点心过来,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白观砚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在看什么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孤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眼,硬邦邦道:“看什么看,吃你的。”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咽下那口点心,却没有再要第二块,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孤槐搁在榻边的手。
那手握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灵力。”他说,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认真,“给我渡一些。”
孤槐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回手。
他闭上眼,催动体内那丝被他刻意压制多年的灵气——那是他母尊朝思月留给他的,仙门血脉的馈赠。
若非这混血体质,他也不可能瞒天过海,以“普通弟子”的身份潜入落隐门。
纯净的灵力从他掌心渡入白观砚体内,温养着那些被邪气侵蚀、被恶战透支的经脉和脏腑。
白观砚静静感受着那股暖流,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金红异瞳上。
“君上这眼睛……”他轻声开口,“是因为混血?”
孤槐没有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有被说过吗?”白观砚问。
“小时候有人说过。”孤槐答,“后来没人敢说了。”
白观砚沉默了一瞬,握着孤槐的手微微收紧。
“好看。”他说,声音轻而笃定,“很好看。”
孤槐睁开眼,对上他那双盛满认真的眸子,心头猛地一跳。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继续渡灵力,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
灵力渡了许久,久到白观砚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久到孤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收回手,站起身,低头看着榻上那个“重伤垂死”的人:
“够了没?”
白观砚弯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餍足的惬意,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够了。多谢魔君大人。”
孤槐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一只手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