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流萤隆起的腹部。
流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泛起母性的柔光,她拉着叶淮烟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摸摸看,小家伙皮得很,总踢我。”
掌心下,是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弧度。忽然,一下清晰的胎动传来,仿佛里面的小生命在好奇地与外界的触碰打招呼。
叶淮烟的手微微一颤,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心头,冰冷沉寂了太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
“……他很好。”她轻声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流萤笑得更加开心,絮絮叨叨地说着孕中的趣事,抱怨着口味变得奇怪,又幸福地诉说着俞斩云是如何紧张她。
叶淮烟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孕育着生命的腹部。
许久,她才抬起眼,看向流萤,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间的问题:
“……名字,想好了吗?”
流萤闻言,脸上泛起温柔而坚定的光晕,她抚摸着肚子,声音轻柔却清晰:
“想好啦。俞斩云说,若是男孩,便叫‘殊’,殊途同归的殊,愿他即便走上与我们不同的道路,最终也能找到自己的归处;若是女孩,便叫‘姝’,静女其姝的姝,愿她娴静美好,一世安康。”
叶淮烟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无论是哪个,都寄托着这对父母最深切、最朴素的祝愿。
她看着流萤洋溢着幸福与期待的脸庞,看着不远处正在整理兵械、时不时关切望过来的俞斩云,再感受着掌心下那强有力的胎动,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祝福与无尽悲凉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知道这份平静与幸福是何等的脆弱,如同阳光下绚丽的泡沫。
而她,明明知晓那即将到来的风暴,却因喉咙上的枷锁和力量的悬殊,什么也无法阻止,什么也无法改变。
她只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流萤的笑脸,将那温暖的触感和那两个充满希望的名字刻在心里,然后站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再次融入了古城的阴影之中。
下一次踏入青冥古城,天地已然变色。
不再是记忆中的安稳烟火,而是炼狱般的景象。
血红色的天空低垂,诡异的青白色火焰如同毒蛇,在街道、屋舍间疯狂游走,所过之处,人畜瞬间碳化,只留下扭曲的黑影和冲天的焦糊味。
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哭嚎此起彼伏,整座城池在燃烧,在崩塌。
叶淮烟跟在云尊身后,一身白衣在血色与灰烬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面无表情,唯有宽大衣袖下紧握诛邪剑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清楚地知道,这场惨绝人寰的屠城,不过是云尊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
那悬浮在城市上空、黑袍猎猎作响的“魔君夫妇”,正是由凌天济与池忆年假扮。
他们身上被云尊强行灌注了模仿前魔君苍无寒夫妇的魔气,施展着云尊提供的、足以模仿屠城威力的恐怖邪法。
而她和云尊,则是这场戏中,“及时赶到”、“奋力抵抗”的救世主。
她的目光穿透混乱与烟尘,精准地找到了那间熟悉的豆腐坊。
那里已是一片废墟,燃烧的横梁砸落,将那个明媚如朝阳的女子压在了下面。
俞斩云跪在废墟旁,发疯般徒手去扒拉燃烧的梁木,双手被烧得皮开肉绽,露出焦黑的骨头,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
流萤的下半身已被青白火焰吞噬,碳化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仰着头,脸上满是黑灰,却在那极致的痛苦中,对着俞斩云和孩子,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绽开了最后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眷恋,有不舍,更有一种无尽的温柔与告别。
然后,火焰彻底吞没了她。
叶淮烟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姐姐在她眼前化为焦炭,看着那个曾热情招呼她、让她感受胎动的女子,最终只留下一截保持着环抱姿势的焦黑手臂。
云尊适时地“出手”了。他周身爆发出“浩然正气”,与空中那两个“魔头”“激烈”交手,光华璀璨,魔气翻涌,演得逼真至极。
而叶淮烟,按照事先的安排,一步步走向那废墟旁的俞斩云。
俞斩云似乎已经完全崩溃,只是死死抱着哭嚎的婴儿,跪在妻子的焦尸旁,一动不动,血泪混合着灰烬,在他刚毅的脸上划出狰狞的痕迹。
叶淮烟伸出手,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从俞斩云僵硬的手臂中,抱过了那个哭得几乎断气的婴儿。
在交接的刹那,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俞斩云那被烧得焦黑的手背,滚烫与冰冷交织,让她几乎想要缩回手。
她低头,看着怀中这个皱巴巴、哭得通红的小生命。
这就是……殊儿。
那个被寄予了“殊途同归”或“静女其姝”美好祝愿的孩子。
如今,父母惨死,家园焚毁,他的人生,从开始便注定是一场悲剧。
她抱着孩子,转身,不再看身后那人间地狱,不再看那个失去一切的丈夫和那具焦黑的尸骸。
她一步步走向云尊,走向那个制造了这一切惨剧的元凶。
云尊的战斗也恰到好处地结束,空中的两个“魔头”负伤远遁。
他迎上叶淮烟,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决断:
“此子根骨不凡,又是此劫唯一幸存者,与我仙门有缘。淮烟,你既带他出来,便收他为徒,好生教导,莫要让他被仇恨蒙蔽,走上歧途。”
叶淮烟垂眸,看着怀中渐渐哭累睡去的婴儿,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听到自己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应道:
“是,师尊。”
从这一刻起,青冥古城豆腐坊那个期待着孩子降生的流萤,彻底消失了。
活下来的,是这个父母死于“魔君”之手、身负血海深仇的弟子——俞殊。
她亲手,将姐姐唯一的孩子,带回了仇人的巢穴,并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以师尊的身份,继续用谎言浇灌他,让他认贼作师,将仇恨指向错误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