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的眉头死死锁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枯妄鞭冰冷的鞭柄。
那混蛋,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麻烦里?叶淮烟的叛逃绝非小事,足以在仙门掀起滔天巨浪,而白观砚身处其中……
“查!”孤槐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本君查清叶淮烟因何叛逃,逃往何处!还有,”
他顿了顿,“留意……白观砚的踪迹。”
“是。”蓝珠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就在孤槐如同困兽般在烬余殿内焦躁踱步时,他随身携带的一枚用以紧急联络的墨玉符箓,忽然微微震动,散发出温润的白色光晕。
是白观砚的传音!
孤槐脚步猛地顿住,几乎是立刻将魔识沉入玉符之中。
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一如既往的清晰,直接在他神识中响起:
「君上,劳烦……开一下魔界结界。」
声音微微一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
「我要带个人进来。」
带个人进来?
带谁?叶淮烟?还是其他什么麻烦人物?这混蛋消失这几天,果然是去搅和仙门那摊浑水了!
如今还敢堂而皇之地要他打开结界,带人进入魔界?
他抿紧了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沉默了足足三息。
最终,他还是抬起手,指尖魔气汹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繁复的符文,沉声对着虚空,亦是透过那传音玉符,只回了一个字:
「……好。」
魔界外围那无形却坚固无比的结界,随着他这一声应允,悄然洞开了一道缝隙。
结界缝隙处光影微动,白观砚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胜雪的白衣,只是衣袂上沾染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尘灰与暗色痕迹,昭示着这几日并非闲游。
而他怀中,横抱着一个毫无声息的人——正是叛逃的叶淮烟。
她的面容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清冷轮廓,甚至看不出什么痛苦的神色,只是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周身再无半点气息流转,分明已是一具尸身。
孤槐的金红异瞳瞬间锁定了他们,眉头狠狠拧起。
带回叶淮烟已在他预料之中,可带回一个死人?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正要开口质问这混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弄个死人回魔界意欲何为——
白观砚却已抱着人走到了他面前,脚步依旧平稳,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或深邃的眸子,此刻沉寂得像两口古井,不见波澜。他微微仰头,看向孤槐,声音平静得近乎异常,直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诘问:
“君上,”他问,目光沉静地落在孤槐脸上,“能否救她?”
“……”
孤槐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白观砚,又低头仔细看了看他怀中气息全无的叶淮烟,确认那绝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状态。
救?一个死人?
纵然满腹疑窦,但触及白观砚那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压抑着什么的眼眸,他还是压下了质疑,伸出两指,隔空点在叶淮烟眉心。
一缕精纯的魔气探入,细细查探。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凝重。
“她中的是‘烬魂’,上古奇毒,肉身不腐,神魂却会在七七四十九日内缓慢燃尽,最终彻底消散,再无轮回。”
他沉声道,目光锐利地看向白观砚,“此毒……世间仅有一株‘溯魂花’可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而溯魂花,只生长于魔渊最底层,万魔噬心之地,九死一生方能接近。更麻烦的是——”
他直视着白观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唯一的一株溯魂花,早在数年前,便已被人采走了。”
消息确凿,是他亲自核实的。
魔渊那等绝地,本就鲜有人至,溯魂花被采,在魔界高层并非秘密。
白观砚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夜,再次开口,问的却是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么,君上可知……那被采走的溯魂花,如今在何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注视着孤槐的眼睛,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惊的平静。
孤槐的回答干脆利落:“不知。但当年魔渊异动,结界有被仙门手法冲击的痕迹,应是仙门中人带走的无疑。”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
魔渊之花,落入敌手,下落不明。而叶淮烟身中奇毒,神魂正在缓慢燃烧,时日无多。
就在这凝重的寂静中,榻上那原本毫无声息的“尸体”,睫毛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孤槐略带诧异的注视下,叶淮烟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依旧清冷,却失去了往日冰锥般的锐利,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深沉的疲惫,与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随即聚焦,掠过抱着她的白观砚,又看向一旁的孤槐,声音沙哑得如同碎玉摩擦,却清晰地说道:
“不必……救我了。”
白观砚垂眸看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神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阻,只是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
“还有什么,想做的么?”
叶淮烟的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穿透了烬余殿森然的殿顶,望向了某个不存在的夜空。
她灰白的唇瓣轻轻嚅动,吐出几个极轻的字:
“想看看……人间界的月。”
不是仙门清冷的月轮,也不是魔界猩红的血月,而是最寻常、最温暖的人间界的月亮。
白观砚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眼神却带着一丝微渺希冀的师姐,终是轻轻颔首。
“好。”
他没有再多言,抱着叶淮烟,转身便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