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这样。
她说:“小陈,你坐着,我就安心。”
十二
有一天晚上,徐老太太突然说:“小陈,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陈深坐在床边,看着她。
“什么事?”
徐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栋房子,我留给你了。”
陈深愣了一下。
“什么?”
“这栋房子,我留给你。”徐老太太说,“我儿子女儿都在国外,他们不要。我自己也没别的人。你住了两年,对我好,像儿子一样。给你,我放心。”
陈深说:“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
徐老太太摇摇头:“我好不了。我知道。”
她握着陈深的手,握得很紧。
“小陈,这房子有故事。那个老许,来过这儿。我公公说,他在这院子里,跟老许说过话。就在那棵槐树下。”
陈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什么?”
“不知道。”徐老太太说,“公公没讲。但他每次说起那个人,眼睛都亮。他说,那个人告诉他,总有一天,这世道会变好。让他等着。”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
“他等到了。”
陈深没说话。
徐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
“小陈,你也等到了吧?”
陈深点点头。
“等到了。”
十三
那之后,徐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开始吃不下东西,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开始说胡话。
但每次陈深来看她,她都能认出来。
她会握着他的手,说:“小陈,你来了。”
陈深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
说这房子的事,说老槐树的事,说她年轻时的事。她讲,他听。
有时候讲着讲着,她就睡着了。
陈深就坐在那儿,看着她睡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
十四
2031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徐老太太走了。
走得很安静。睡着的,没受罪。
陈深第二天早上来看她,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徐姨,谢谢你。”
他下楼,给许念祖打电话,给沈知白打电话,给林远打电话。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绿着,在夏风里轻轻摇曳。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坐了很久。
十五
徐老太太的葬礼很简单。
她儿子女儿从国外赶回来,待了三天,办完丧事就走了。临走前,他们把房产证给了陈深。
“我妈说,这房子给您。”他们说,“我们不要。”
陈深接过房产证,没说话。
他们走了。
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这房子,现在是他的了。
老许来过的地方。
徐老太太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住了三年的地方。
十六
那天晚上,陈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一瓶酒。
他想起徐老太太说的话:你坐着,我就安心。
现在她不在了。
没人叫他吃饭了,没人在院子里浇花了,没人跟老槐树说话了。
但他还坐着。
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他想起老许。
想起老许也来过这儿,也坐在这院子里,也看过这棵树。
八十多年前的事了。
老许那时候看这棵树,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许一定也坐过这儿。
一定也看过这棵树。
一定也想过,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变好。
他等到了。
老许没等到。
但他替他等到了。
十七
陈深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走到二楼,推开徐老太太的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床铺得好好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花,已经枯了。
他拿起那盆花,下楼,埋在老槐树下。
然后他站在树下,轻声说:
“徐姨,你就在这儿。跟老槐树作伴。”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在回答他。
十八
几天后,陈深开始收拾徐老太太的东西。
她的衣服,她的照片,她的书,她攒了一辈子的零零碎碎。
在一个旧木箱子里,他发现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小陈。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钥匙。
信很短:
“小陈:
我走了。这房子留给你,钥匙在里头。还有一张存折,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不多,给你留着用。
谢谢你这两年陪我。你是好人。那个老许,也是好人。
我公公说,那个人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到心里去。你也是。
你们这样的人,老天爷会保佑的。
徐姨”
陈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存折他没动。留着,当个念想。
十九
2031年秋天,许念祖的女儿出生了。
许念祖打电话来报喜,声音激动得发抖:“陈先生,是个女儿!我当爸爸了!”
陈深笑了:“恭喜你。”
“陈先生,您能来喝满月酒吗?”
“能。”
满月酒那天,陈深去了。
许念慈也在,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她看见陈深,招呼他过去。
“陈先生,您看看,这孩子像谁?”
陈深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眼睛像她太爷爷。”
许念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您这么一说,还真是。”
老许的眼睛,又圆又亮。
这个孩子,眼睛还没睁开,但那个轮廓,那个弧度,确实像。
老许的血脉,传到第四代了。
二十
许念祖给孩子起名叫许念恩。
念恩,念着恩情。
他说:“我爷爷救过很多人,也被人救过。我们念着他,也念着那些帮过我们的人。”
他看着陈深,说:“陈先生,您是第一个。”
陈深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还没睁开的眼睛。
他在想,等这孩子长大了,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会有更多人替老许看着。
替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看着。
二十一
那天晚上,陈深回到老洋房,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虽然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但还是能看见几颗亮的。
他找到了那颗星。
天枢。
沿着天枢和天璇的方向,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徐老太太,想起那些死在黎明前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
在那些星星里。
在那些活着的人心里。
老许有曾孙女了。
那个孩子,叫念恩。
念着恩情。
念着那些帮过他们的人。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陈深站起来,走回屋里。
墙上挂着那张合影,还有那封信。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睛很亮的人,轻声说:
“老许,你有曾孙女了。叫念恩。眼睛像你。”
风吹过窗户,吹动窗帘。
他站了一会儿,关灯,上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远的公司要上市了。
农业团队要开第五个农场。
许念祖的“星光计划”做到了三十个村子。
沈知白的图书室做到了三百个。
日子还长。
他要继续活着。
替那些看不见黎明的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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