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旧伤
从音乐会回来,温千禧睁着眼,半点睡意都没有。
一来,明天就是眼底进一步检查的日子,还是会忐忑的;
二来,她放心不下刘毅,因为他为她换了睡眠环境。
作为眼科医学生,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不起眼的变化,对全盲无光感的人来说并不是小事。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的职业敏感在提醒她:像刘毅这样坚强乐观的人,习惯把情绪深深隐藏。那些未曾真正愈合的旧伤,并不会消失,只是被压在心底。一旦身边最在乎的人,遭遇与自己当年相似的病痛和医疗检查,那些被压抑的心理创伤,极容易被重新激活,引发明显的创伤应激反应。
她之所以能敏锐察觉到这一层,并非凭空揣测。
她记得刘毅提过,当年视力开始下降时,因为要照顾弟弟,他连崩溃、难过的时间都不曾给自己。那些本该宣泄的情绪,全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再加上导师也曾说过,刘毅的坚强,异于常人。
正是这两点,让她以眼科医学生的专业敏感,一眼就看懂——他那些看似平稳的平静底下,一定埋着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想到此处,她彻底躺不住了,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径直走向次卧。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缝。
刚靠近,她就听出不对劲。
房间里传来的不是熟睡的平稳呼吸,而是急促又压抑的喘息,像是人在噩梦里挣扎。
温千禧心脏猛地一沉。
她太熟悉这个状态了,就是很典型的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是白天她坦白眼睛的问题,戳中了他藏在最深处的伤口。
白天他不动声色,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夜里卸下所有防备,再坚强的人,也扛不住旧伤翻涌。
她推开门,为了不吓到他,特意让脚步声明显,才靠近他。
打开房间的灯,千禧看见刘毅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着,眼睫不安地颤动,明明闭着眼,却像是被什么困住,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呼吸一阵急过一阵,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温千禧没有立刻碰他,只是蹲在床边,温柔地唤他:“刘毅,你醒醒。”
一声,又一声。
直到他眉头稍稍松了一丝,她才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腕。温度微凉,皮肤下的脉搏跳得飞快。她没有用力抓,只是轻轻贴着,用自己稳定的触感,给他一个“我在”的信号。
“刘毅,醒一醒,没事了。”
这次他听到了,先是猛地一颤,像是从无边噩梦里骤然被拉回现实。紧接着睁开眼——只是那双眼依旧无神,依旧盛满了未散的惊恐、茫然,还有一丝被人撞见脆弱的狼狈。
他呼吸还是急促,身体下意识绷紧,想立刻收起所有失态,喉咙里溢出一点压抑的轻喘,声音沙哑得厉害:“我……”
“别说话。”温千禧打断他,柔声地安抚道,“我都知道。”
她懂他的骄傲,懂他不想被人看见这般失控的模样,更懂这不是矫情,是刻在骨血里的旧伤。
“次卧你不熟,我带你回熟悉的地方。”
她伸手,轻轻扶他起身,掌心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刘毅指尖微颤,却顺从地跟着她的力道,慢慢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