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辽抱着熟睡的她,感觉该死的头风痛又如狂风乱作,害得他永世不得安宁。
长安城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编钟还在响着,很快凄厉的黑夜里浮出一线很窄很窄的白光,竟有三个时辰在这一晃眼的时间过去了。
赵璇儿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只有几个医官忙里忙外地点起熏香,白烟一阵一阵扭出来,熏得他们面目模糊。那热热的白烟进入眼中,她却觉得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医官说是陛下交代的,能够疏解眼睛肿痛的。
医官走后,宫娥们端着食床进来,拿了银针一一验过了毒,又将燕窝扇凉了些,请她用膳。
就如周辽所说,这些温室里生活着的宫女的确比每日日晒风吹护送她的侍女性情温和,她们看着也着实更良善。她赌气滴水不进,那些侍女们会按着她吃东西,而这些宫女只会低声央求:“娘娘快吃一口吧,奴婢们看了好是心疼。”
她终于还是吃了。
周辽得知此事的时候,得意地笑了一声。
那寺人又道:“周首周将军求见。”
“赐座。”
周首忧心忡忡地走起来,东拉西扯说了一堆家常,说他妻子郑氏的娘家人来了,又是索要财物,又是要她帮着侄女郑朝吟找一个新夫婿,洗脱前朝良娣的身份。
他那糊涂妻子从小就吃她爷娘给一个巴掌再给两甜枣的招数,对娘家大哥二哥有求必应。这下冲动起来,要让自己的儿子魏豹娶她。
魏豹不高兴了,又拗不过他老娘,此时正在家里闹上吊呢。
周辽嗤了一声:“你魏大哥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这点事还做不了主?朕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马吧。”
周首呵呵一笑:“臣只是想说,虽说咱们必须得感念父母恩情。可这母子之间,未必儿子就要迷信母亲。就冲赵氏兄弟带来的陛下的生母来说,臣总觉另有蹊跷。我们合该问问她的生平,家乡在何地,确认一下对不对?”
他是被扔在赵家门口的弃婴,府里的老人可都瞧见了,是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把他扔在那的。他们猜想,应当是赵家某个门人的私生子。
周首直说自己说话不好听,请他见谅:“既能在赵家做个门人,到底是有勇有谋之人,他们怎看得上这样粗俗的女子?”
周辽缓缓吃了口茶:“民间有句俗语,叫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只说明我的生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首惶恐地否认此言,说自己万不敢不敬陛下的生父。
周辽置之不理,摆驾先去见周太后了。
百善孝为先,彼时的平民归家第一件事就是给爷娘问好,何况天子。
周太后见了他,让他把那些七七八八的宫人都请了下去,又将他神神秘秘拉到竹帘下,哭哭啼啼:“西宫的那位是假的!平野你切莫忘记你生身母亲是谁!”
他早就知道了。
周辽随口安慰了两句,周太后却依旧心神不宁,一口一个周平野的叫他,细数自己养育他有多少艰难苦楚,又说他这八尺大个都是趴在她身上喝她的血吃她的肉长出来的,反正怎么夸张怎么来,生怕他假戏真做,认贼作母。
周辽只好向她承诺,等时机一到,马上将那个假货轰出去。
周太后这才放心。
她把一枝萱草花插入瓶中,去哄李蔷玩,就这摸摸头的功夫,魏豹也前来请安。
小姑娘个头比他的膝高,打着双丫髻,一蹦一跳地过来了。见到他,一个劲地盯着他的脸打量。
魏豹蹲下身,双手放在她肩上:“好孩子,半年前你是不是在哪见过我呀?”
她点点头:“我在琅琊王家见过你。”
魏豹惊喜地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真是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我都差点没认出来。长高了,真好……真好……有鼻子有眼睛,还有两耳朵和一嘴巴。”
他心里想着太好了,李芙安然无恙,一点伤都没受,他一定要告诉赵璇儿,一时间都有点得意忘形。
太后无奈道:“你这叫什么话。谁家孩子还不是有鼻子有眼睛,还有两耳朵和一嘴巴。”
周辽在这半句话插不进去,自知没趣,也就走了。
今天是审刘满意的日子,周丰城给他备好了吓唬人用的刑具,也准备好了真家伙,就看刘满意是什么路数,到时候好对症下药。
进了暴室,他高高在上地坐在屏风椅上,身旁两个卫兵,面前是五花大绑捆着的刘满意。
“我问你,李芙人在哪?”
她笑着抬起头来,只字不提:“我要住进宫里去,要像从前做公主一样吃喝,要睡高枕头,宽横木做的床。不然别指望我说半个字。”
“还有,让赵璇儿进来,我要和她单独说话。”
周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一等赵璇儿进来,她就改了姿态,变得更发狂妄,更发狰狞。
她哈哈大笑起来:“我告诉你吧,你家李芙被我挖掉了一只眼睛,割掉了两只耳朵。还被我传染了肺痨病。”
“你,稚子无辜,你简直是畜牲不如!”赵璇儿感到一阵心悸,双手禁不住发起抖来。
“无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碍着你娘的面子,没脸抢自己岳丈的天下,让这个狗奴才来抢。而你呢,自己的舅舅被人砍死了,你还能和那反贼沆砀一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抢了我家的天下,我只是让你的女儿吃点苦头罢了,我过分吗?”
刘满意看着她蹲在地上大哭,心底得意起来。
果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窝囊废,能拿她怎样呢?
找不到李芙一日,他们两个又能拿她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