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漆？”

“对。”

秦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炼油工坊建好，技术员就要回去了？”

“对，所以我想找个人跟着他，帮他打打下手，免得他一走，所有人都对这些机器一无所知。”

秦四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有人选吗？”

“没呢。”

秦牧歌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合适的。

“我倒是有个人选。”秦四忽然说。

秦牧歌精神一振，连忙转过头：“什么人？”

“勉强算朋友吧。”秦四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却淡淡的。

“可以啊，他在哪里？”

“我之前给他写了一封信，估摸着，差不多这段时间就该到了。”秦四望向北边的小路，那条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秦牧歌忽然想到那个不知为何知道她在铸铁的贾忠。

难道阿翁的朋友是贾忠？

不对，时间对不上。

她很快否定了自己，小心翼翼地问：“阿翁的朋友在什么地方？”

“我们就在犍为郡，自然是犍为郡的人。”秦四转过身，往屋子外面走，“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工匠，家里几代都是匠人，手艺扎实。”

“会不会不可靠？”

秦牧歌有些担忧，她总是忍不住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想。

秦四脚步不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不用担心，若真有别的心思，再想办法就是了。”

秦牧歌看着阿翁那副淡然的样子，总觉得他心里已经有了办法，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她赶紧甩掉这个念头，快步跟上秦四：“我也没有别的人选，就按阿翁的想法办吧。”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和铃铛响。

秦牧歌抬头望去，一支马队正沿着山路缓缓走来。马队一共有三十多匹马，赶马人只有四个，个个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

“这是我们的马队吗？”秦牧歌有些惊讶。

“不是，应该是从其他郡县过来买玻璃和纯碱的。”秦四眯着眼看了看，“这段时间有很多外地商户来买这些东西。”

“有人买纯碱？”秦牧歌问。

“有，不过不多，都是搭着玻璃买一点。”秦四回答。

马队在工坊前的停下来。领头的男人穿着麻布衣裳，腰间别着刀，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

秦四走过去：“你们来买东西？”

“对，你就是东家吧？”领头笑着拱手。

秦四点点头。

领头说：“我们是从南边的益州过来的，听说这里有漂亮的琉璃，特意跋山涉水来买玻璃。”他说“跋山涉水”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益州郡？”秦牧歌插了一句。

益州西南边有个益州郡，范围大约在后世的云南地区。此时的益州包括后世的云贵川三省，地域辽阔，人口稀疏。从那边过来，怎么说也得走上一两个月。

“对的。”领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又转向秦四，“除了玻璃，我们还要买些卤碱。”

秦四：“要多少？”

“都装满。”领头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我带你去看看。”秦四转身走在前面，领头大步跟上。

秦牧歌闲着没事，也跟了过去。

仓库里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里面摆满了各式玻璃制品，一半是平整的玻璃板，码得整整齐齐；另一半是形状各异的器皿，玻璃瓶、玻璃碗、玻璃盏，在幽暗的光线里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马队领头一眼就看到占地最多的玻璃板，指着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做窗户玻璃。”秦四说。

领头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那些玻璃板，落在那些小巧精致的玻璃器皿上。他一件件拿起来端详，对着光看透明度，又用手指弹了弹听声响，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

最后，他豪爽地一挥手，买下了上百万钱的玻璃制品。

“我让人给你装好。”秦四召来十几名佣工。

佣工们抱来许多稻草和麻绳，先拿稍粗的麻绳把大件玻璃一圈一圈地绑起来，再把小件玻璃一层层裹上稻草，小心翼翼地放进轻便的竹筐里。

佣工的动作快速而熟练，不知道已经重复了多少遍。

装好后，领头付了钱，又朝秦牧歌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带着马队离开。马蹄声重新响起，马队沿着来路缓缓远去，渐渐融进暮色里。

秦牧歌站在工坊门口，望着那条灰白的土路，忽然想到一件事：她见到的这几拨来买玻璃的商户，似乎都是从南边来的，从没见过北方来的。

是巧合吗？

“阿翁，有从北方来买玻璃的商户吗？”她转头问秦四。

秦四看着逐渐远去的马队，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一两个吧，记不清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

秦牧歌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琢磨：为什么没有北方来的商户？是不知道？不可能，之前去京城时，那些人就已经知道了玻璃的存在。

那么，是别的原因？

算了，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