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阙予阳叫的车很快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路边。
“上车吧。”阙予阳牵起沈迁凌往那边走。
待到车门关上,沈迁凌靠在座椅,突然觉得累极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里到外都被掏空的累。
她的身心,她的一切随着这辆车驶入夜色。
陡然一阵空濛的坠落感降临,她昏昏沉沉,那些寂然的灰色地带里,恍惚嵌入点点温情——还是危机?
她看到了,又回到那晚联谊之后。
自己落了红灯心情郁闷,无精打采。
刚巧去宿舍的路上,她与阙予阳路过一队人,她们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二三十岁的样子,谈笑着走来。
其中一位脖子上落着显眼的胎记,宛若梅花的形状,留着一头茶色的波浪卷发,裹在风衣里的身段,是叫人一眼看穿的清瘦。
阙予阳经过她们,没太大反应,只是细声一语——“干姐。”
她叫的人到底是谁?哪一个人?
沈迁凌回首,刚巧与那位波浪发,脖子胎记的女人撞上视线,她展露出一抹妩媚的笑意,迟迟没有收回。
廊庭温暖的灯光打下来,为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浅金光,好似上世纪遗留的影像。
沈迁凌一个激灵,瞬间掉入一片黑色漩涡。
「靳莫慈。
靳莫慈,阙予阳又要离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路过那队人后,阙予阳心情异常愉悦,笑着给沈迁凌指了指西姆花园里那座废弃的小报亭。
上面贴着一幅褪色的海报——名叫联想泽鹤报业。
“这是我一个干姐姐家的。她以前也在这里读书。”
“你干姐姐是谁?”
阙予阳狐狸一样的笑笑,“不告诉你。”
“小书然。”有人自背后叫住她们。
回头,又是那个波浪发的姐姐,身后那队人站在不远处,皆是半转身看着。
沈迁凌盯着她,她也看了看迁凌,张口说话,说了什么,沈迁凌却听不清了。
因为脑海里一直一直回荡着一句话:
「靳莫慈,你什么时候回来?」
仅此一句。
大脑闷痛,光怪陆离。
沈迁凌迷迷糊糊转醒,听着窗外的声音。
车流声已然逐渐远去,人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梢,夜鸟啼叫。
空灵古朴的小调钻进耳道,宛若二三年坂清水寺的梵音。
“我们在哪儿?”她问。
“再睡会儿。”阙予阳说。
沈迁凌没再问了。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缓缓停了。
车门推开后冷风灌了进来,沈迁凌缩了缩脖子。
朔风迎面扑来,裹挟一股潮湿的腥味,这是水边才有的气息。
沈迁凌深吸一口气,又闻到花香。
清淡,若有若无,混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格外自然。
还有水声。
是真的水声,潺潺的,如小溪,如冰川滑下,如人工营造的唯美景观。
脚下是石板路,铺得很平整,缝隙里什么都没有。她细致地感受着,这里显然维护得很是到位。
什么地方?阙予阳家吗?
走了几步,沈迁凌听见门开的声音。不是很厚重的门,推开的时候仍然带着略微沉闷的声响。
二人登上了入户电梯。
直到暖意接替寒冷的干燥,沈迁凌整个人放松下来。
地暖从脚底升起绵密的温暖,给予无限接近幸福的感想。
迁凌仍旧没从那场诡谲却真实的梦拉回理智,整个过程都有些恍然。
2021年,她头一回遇到靳莫慈,就在学校的一次联谊晚会,对方作为校友久违莅临。
只不过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管阙予阳叫“小书然”,可惜这个称谓自己至今也没有解明白。
那个人也不打算告诉自己。
来不及多回想,阙予阳喊道:
“进来。”
沈迁凌的脚踩在地板上,温润刻印细微纹理的触感顷刻传达神经。
实木地板,保养得很好。
果然是你的新家吗?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熏香味,不晕不闷,她一开始以为是扩香石,但并没有在某一处闻到特别浓烈的气味。
或者说是这个空间本身自带的味道吧。
低调,舒适,让人放松。
“又是哪里的高级酒店?”她调侃。
“你过会儿试试就知道到底是不是酒店了。”阙予阳玩味。
“坐。”随即直接把她按到沙发上。
沙发很软,软到人几乎陷进去,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没支撑,当真是钱堆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柔软。
沈迁凌靠在沙发里,倏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这就是阙予阳住的地方?
三年不见,她住在这种地方,而自己住在那个老小区,每天挤地铁上班,被公司优化,被车撞,弄瞎了眼睛……
是不是本该如此呢?自己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
“想什么呢?”阙予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沈迁凌说。
阙予阳没追问,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累不累?”
沈迁凌安静了一会儿,
“……累。”
阙予阳的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
……太熟悉了,熟悉到沈迁凌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那先休息。”阙予阳说,“明天——”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阙予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嗯?现在?……也行,让她上来。”
挂了电话,她对沈迁凌说:“医生到了。”
沈迁凌顿了一下,“现在?什么医生?”
“嗯。”阙予阳站起来,“我让她来看你的眼睛。”
“这么晚了——”
“不晚。”阙予阳打断她,“她都习惯这个点工作了。”
沈迁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铃响了。
阙予阳去开门,沈迁凌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
“小姐,这么晚打扰了。”
“进来。”阙予阳的语气淡淡的,和刚才在车上判若两人。
脚步声靠近,接之是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
“这就是病人?”女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被阙予阳岔开:
“她眼睛被车撞了,颅底骨折压到视神经,做过手术,刚拆纱布一个月。你看看。”
女人便“哦哦”了两声,走近沈迁凌。
“您好,方便我上手吗?”
“方便。”沈迁凌说。
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揭开纱布的一角。沈迁凌感觉到有光照过来——应该是专业的检查灯,有点刺眼。
“睁眼。”那位姓周的医生说。
沈迁凌照做。
光更刺眼了,她下意识想闭,但忍回去了。
“好,往左看……往右看……向上……向下……”
周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沈迁凌听着那些听不懂的术语,突然觉得有点困。
“恢复得不错。”周医生说,“比预期好。”
“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阙予阳问。
“这个……个体差异很大。”周医生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按目前情况,再有两三周应该能恢复到稳定视力。”
“两三个周?”阙予阳的声音冷下来,“就不能再快点?”
“已经是预测最短恢复期了,这位小姐的情况比——”
“比什么?比普通人好?她本来就是普通人。”
沈迁凌:“……”
周医生做了两个深呼吸。
“二小姐,医学上的恢复周期——”
“我不听周期。”阙予阳又又打断他,“我问你,有没有办法让她快点好?”
周医生静默下来。
“阙予阳。”沈迁凌心里冷笑,本就憋着鼓气没放,她开口。
阙予阳的目光转向她。
“你冲人家撒什么气?”真当自己王母娘娘啊。
“嗬,好。”阙予阳转头对医生说:“一星期,够不?”
“人家医术再精进,也是你规定就规定?你怎么不干脆自己上?”
“行。”阙予阳转笑道:“就三天,三天你必须把她给我治好了!”
沈迁凌:“?”
怎么感觉帮倒忙了?
周医生过了两分钟才道:“二小姐说得对,恢复是循序渐进,但也不是没有快办法……我会开一些营养神经的药,再配合——”
“行了行了。”阙予阳不耐烦地挥手,“开药吧。”
周医生:“……”
女人打开药箱,窸窸窣窣地往外拿东西。沈迁凌听见他把药盒放在桌上的声音,心里默数,一瓶,两瓶,三瓶……
“这个是口服的,一天三次,一次一片。这个是滴眼液,一天四次,每次一滴。这个是——”
“这么多?”阙予阳皱眉,猛一下断开她的话。
“都是辅助恢复的。”周医生解释,“沈小姐的情况——”
“你这药怕不是得苦死人吧。”
沈迁凌:“……”
周医生:“……”
整个空间阒寂了一小段时间。
“阙予阳你能闭嘴吗?”在你家打工可真累啊,难伺候。她暗骂。
“我帮你问这问那,你不谢我还来怪我?”
阙予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得意,带着点调皮,像是故意惹她生气的小屁孩。
周医生假装没听见,继续交代用药事项。沈迁凌听着,努力记住那些复杂的说明,但脑子有点乱——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我这几天每天固定时间来复查一次,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我。”周医生说完,合上药箱,“那我先走了?”
“嗯。”阙予阳软哒哒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
沈迁凌靠在沙发里,突然觉得好笑。
阙予阳刚才那副样子,跟个护食的狗儿似的,又凶又不讲理,一看就没给人打过工。
活该没同理心。
“笑什么?”
“笑你是狗呢。”沈迁凌敛起笑意。
“……”
阙予阳在她身边坐下,一时没讲话,慢声说:
“你今天对梅瑞珊挺客气的。”
“有意见?”
“她帮了你?”阙予阳的语气有点酸,“她帮了你什么?开车送你?帮你骂我?”
“阙予阳。”
“嗯?”
“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的薄情寡义。”
“……”
“……”
她原本希望,阙予阳能再多问一点,哪怕一点。
可是并不如意。
沈迁凌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人灼热的视线死死扎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好。”阙予阳终于张口:“我不这样。”
她站起来,伸手去拉沈迁凌,
“去洗澡吧。”
沈迁凌被拽着站起来,跟着她往浴室的方向走。
脚下的地板也从实木变成了大理石瓷砖。但不冰凉。
浴室门推开,一股热气侵袭而来。
“水放好了,你先洗。”阙予阳冷淡说:“衣服放外面,我拿新的给你。”
沈迁凌点点头。
她一个人站在浴室里,听着水声从花洒里流出来,哗哗的,带着回音。
这个浴室很大。她能感觉到空间的开阔,空气的流通,还有那种私人会所经常会有的淡淡的果香味。
而说到私人会所,她又不禁想起高中时期去过的黎岛兴雅。
那所十多年前创立的高级俱乐部,全方位透露的奢华,才是令她一生难以忘怀。
对比起如今的邦和,曾经的学生们真是享受生命培养勇气,就连私下的个人活动,也要搞专门的会所。
据说最出名的两所场地,一个是黎岛兴雅,另一个则叫“Kris Forest”,俗称“KK菲”,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她还没去过KK菲,可惜以后也没机会了。
她摸索着脱掉衣服,试探着走进淋浴间。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打在肩膀上,顺着背脊流下去。沈迁凌闭上眼,让热水冲刷自己。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罗亚嘉的偶遇,阙予阳的电话,梅瑞珊的出现,大使馆的签证,还有这个陌生的、高级的,属于阙予阳的家。
一种不真实的亦真亦幻感,攀沿至她的心脏。
好像这一切都是梦,梦醒了,她还在那个老小区,还在那个被母亲嫌弃的家里。
究竟什么叫做真实?
……
沈迁凌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阙予阳已经等在门外了。
她手里拿着一套睡衣。沈迁凌摸了摸,是真丝的,滑得几乎拿不住。
“穿上。”阙予阳低声说,贴到她耳边,“千万别着凉。”
沈迁凌接过睡衣,摸黑穿好。
真丝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真是昂贵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也去洗。”阙予阳说,“你先去卧室,右边第二间。摸得清吗?”
沈迁凌点点头,扶着墙慢慢走。
卧室门开着,里面有着和阙予阳身上如出一辙的香味。
这儿和客厅不一样,更私密,更个人。
她摸索着大而软的床,被子是鹅绒的,轻得要没有重量了。
迁凌坐在床边,忽地发愣。
躺下?
还是等阙予阳?
她选了后者,尽管自己也辨不清为何。
然后没来由开始思考,当初是怎么进的黎岛兴雅。
其实也不需要如何思考,脚指头都知道肯定是阙予阳的功劳。
包括在里面的事项,活动,游戏玩乐……也全是阙予阳全权引导,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恐怕要手足无措。
这样的事不少,就连她认得那么多品牌,也还不是多亏阙予阳的存在?
所以自己真的没有必要,也没有权力憎恨给她那么多帮助的阙予阳么?
如果这样,那这么多年的孤独究竟该怪在谁头上?
……
…………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阙予阳的脚步声靠近,吹风机的嗡嗡声漫散。
沈迁凌听见她吹头发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她理所当然地走进这间房间,就如以前的无数次,理所当然走进自己的生活。
脚步声靠近,床的另一边陷下去一块。
“睡不着?”阙予阳的声音很近。
“嗯。”沈迁凌应了一声。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沈迁凌的身体僵了一瞬。
“别紧张。”阙予阳的声音低低的,携着点笑意,“我就想抱抱你。”
沈迁凌没说话,也没动。
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那边带了带。沈迁凌顺着那力度靠过去,脸贴上一片温热的肌肤——
阙予阳穿着睡衣,但领口敞着,能感觉到锁骨的温度。
“迁凌。”阙予阳叫她。
“我想你了。”
沈迁凌喉头堵塞。
三年,三年,三年。
阙予阳的手从腰上慢慢往上移,隔着柔滑的衣料,划过她的背脊,停在肩膀。
然后是轻轻的吻落在额头上,鼻尖上,最后是嘴唇。
沈迁凌没有躲。
那个吻很轻,像试探,像询问,像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吻变深了。
阙予阳的手探进睡衣,贴在她的腰上。
那只手有点凉,激得沈迁凌微微一颤。
“冰吗?”阙予阳停下来。
“不……”沈迁凌哑声说。
阙予阳低笑,独特柔美的声线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暧昧:
“那继续?”
三年,三年,三年。
还不会拒绝。
阙予阳就当她是默认了。
吻落在脖子上,锁骨的凹陷处,肩颈……
每一下都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侵略性。
沈迁凌的手抬起来,想推开她,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但阙予阳感觉到了。
她停下来,仰起下巴,在暗色中看着沈迁凌。
“你不想么?”阙予阳问。
阙予阳见她不回答,便又低下头,继续吻她。
这一次,吻变得更温柔了。宛如圣母的安抚,在哄,在说:“没事的,我在”。
沈迁凌闭上眼。
而圣母怀里的基督,那般干瘦,那般沉寂。
“你就是我的各各地。”
温热的泪落下来了。
阙予阳的温度,阙予阳的呼吸,阙予阳印在身上的每一个吻。
和很多年前在伦敦那间假日酒店重叠,但又交错。
良夜那么长。
窗外花香,池边水声。
沈迁凌躺在阙予阳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律动而有力。
她想起一件事。
不是曾经的缥缈,不是曾经的悲伤与低头。
而从大使馆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光了。
朦胧一片,坟茔焚影。
晕染,剥落,凋零,蒸发。
但她真切看到了。
她眨了眨眼,盯着黑暗中某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光就在那里。
迟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