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翻转,日头轮挂在天上,刺眼的光从窗外斜进来,细碎的灰尘在光柱里凝结。
梁赦躺得很安静,若不是他眉间皱着的弧度,江随以为他只是平静地睡着了。
“王爷,”江随蹲下身,伏在枕旁,在梁赦耳边轻唤,“王爷?”
没有任何回应。
指尖伸出去,在侧颈凉凉的皮肤下触到稍显缓慢的脉搏,一下又一下。
江随轻轻手指没收回来,轻轻搭在上面,想起了幼时养过的小雀,在院子里一蹦又一蹦。
胸腔的心跳也随这缓慢但又稳健的脉搏舒缓下来。
接着江随又从梁赦衣襟侧面伸进去,在他怀里摸了半天。
而后顿住。
眨巴了两下眼睛,皱着眉收回手来。
江随摸了摸鼻子。
最后江随在梁赦袖口找到上次箭伤所见过的瓷瓶,给他手臂上的剑伤上好药。
梁赦这一睡就睡了到午后。
这农家小哥去请的大夫瞧过内人后,也来给梁赦诊脉,但看了直摇头。
“这位病家体表冰寒,不似常人,老夫见所未见。”
江随立在床旁,听言他上前一步,问:“大夫可有什么方子?我听闻他曾患过寒毒,那用附子、干姜等温热药物来散寒可否?”
大夫摇头:“此类药物只可驱内补阴寒,病家虽体温偏低,但非伤寒之症。”
江随本对这乡野大夫不抱期望,但听言难免心凉,仍是追问道:“可还有其他方子?”
大夫束手无策,见江随年轻又难掩关切的脸却又说不出放弃的话。
“在屋里生个火,给病家盖好被子,许保住体温,发了汗就好了。”
常年行医,大夫心知方圆一百里都不会有人能解这位冰寒病者的症状,便说上一言两语安慰的话。
江随忙点头,给了大夫盘缠将人送出门。随后立即请农家小哥生个火盆。
小哥虽不解,但也很快端了火盆进屋,将盆放置屋内空地上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还瞧了一眼安静躺在床上玉像似的人物。
“内人做午饭刚好灶里有未燃尽的木炭,若是要加炭小公子再叫我。”
随后农家小娘子还送来了饭菜。
江随感激地道谢,心生暖意。
纵然江随胆识过人,也不过是一个还未满十八的少年,梁赦的突然倒下,令他一时无措,但好在还有人伸出援手。
谁来救救梁赦,江随想。
小十师父、燕六燕七……不管是谁,快来帮帮他。
屋里炭火烧旺了,红光映着梁赦的脸,好似生了些血色。
江随热得只穿了内襟,他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梁赦的脸颊。
也不知是火光的温度,还是梁赦升了温,江随指尖有些暖意。
他眼里有了喜意,将手伸进被窝里,却仍是冰凉一片。
喜色一瞬即逝,江随忙慌用手去捧着梁赦脸颊,直到手心的温度融入梁赦的肌肤。
江随很热。
火盆烤着他本就焦急的身体,汗水从细白的脖子间滑落。
江随捂热了梁赦的脸,又往下滑放在梁赦的脖颈上,清凉干燥触感从掌心传来,江随觉得自己捧了一块柔软的冰石。
梁赦现在就是一块夏日的冰石,而他不就是火的火炉吗?
江随福至心灵!
立即脱掉自己的内衫,还仔仔细细擦干了脖子上的细汗。
接着钻进被窝,抱住梁赦的肩膀侧着身体,然后双手从梁赦胳膊下穿过去,肉贴着肉搂着他。
凉意迅速传至他身体里,江随舒服地蹭了蹭。
正面抱了好一会儿,江随又翻过身体,将自己缩进梁赦怀里,拉过梁赦的手臂环在自己胸前。
他后背紧贴着梁赦,感受到鼓动的心跳,还有渐暖的身体,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一夜的奔波,加上起伏跌宕的心绪,江随早已疲惫不堪,这时窝在梁赦舒爽的怀里,眼皮子经不住打架。
窗外蝉鸣不休,室内只有木炭燃烧时而蹦出的滋啦声响,及两道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江随睡着了。
身体自发向着冰凉的梁赦靠去,贴着凉意沁人的肌肤还不够,还要摩挲着、争夺着将自己的温度快速渡过去。
梁赦做了个旧梦,梦到自己被封在冰棺里不得动弹,疼痛从骨头缝里溢出来,丝丝缕缕扯着昏沉的神经。
伴随着疼痛而生的想法是:就这样睡过去吧。
睡过去就结束了,睡过去也就不痛了。
不。
还有什么他忘记了!梁赦猛地睁开眼,所见却是一片空白。
他不能睡过去!南越战后的二十万将士还饿着在等他,边境难民还无处安置!长京城……长京城被围了……
梁熠!
坐在皇位上、他刚满十二岁的侄子将被生吞活剥!
梁赦使力抬手,扒着冰棺壁,除了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外,只在不知有多厚的冰棺上留下几条血痕。
疼痛蔓延,带着皮肉也染上了锥心的苦。
梁赦一拳锤在冰壁上,冰渣刺入肌肤,激得他一凛。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