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赦这一问,李流眼底便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君子爱琴,不管是真君子还是假名士,真痴迷或是假把戏,趋附这风雅之物才显潇洒风流。
李流搁下酒盏,侧耳似认真听状,轻叹口气:“什么靡靡之音,扰周公清静了。”
“诶,”梁赦抬手,“绝妙,何不请人来见一见?”
梁赦岂不知李流专门为他安排好戏,李流想投其所“好”,他便照演。明天送上的人变成“刺客”,正好拿下禹城李流。
李流故作沉吟,却不断偷觑着梁赦眼色:“正是舍弟,年纪轻,不懂事,偏生喜欢弄这些管弦之乐。”
梁赦眉梢微动,是男子?
他难道猜错了,李流不是要使“美人计”?梁赦眼神飘到末席江随身上,见他正吃得香,侧脸干净利落,腮帮子微微鼓起。
似是感觉到了梁赦的视线,江随抬眸,伸出一点舌尖轻轻舔了舔唇上的饼屑,撞上梁赦的目光,随即弯了眼,却见李流将要转头望过来,赶紧低下头继续咬他的馕饼。
梁赦心口一跳,美男计对他也不是无用,只是现在他大临梁衍王的名声已是男女不忌了吗?
李流只见梁赦呆呆地望着门口,只觉梁赦徒有其名,什么权倾朝野、深不可测,也不过与他是同类俗人而已。
“令弟?”梁赦轻捂嘴咳了一声,道“何不唤他出来一见。”
“收的义弟,与亲弟无异,”李流腆着脸笑,忽而提高声音,“阿添,还不出来见人!”
琴声戛然而止。
须臾,门口侍人掀开布帘,一个人影进了来。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禹城本地人打扮,窄袖短褐,腰束革带,身量修长,挺拔走到雅间中央,微微欠身,道。
“小人白添,见过大人。”
声音低低的,倒真有几分江南人的柔和。
李流皱着眉,道:“愣着干嘛,抬头啊!”
白添身形有一丝僵硬,听言缓缓抬头。
众人皆向他看去,各人脸色不一,尤其是燕五的四位手下,面皮有些颤抖。
梁赦也抬眼相看,拿酒盏的手微微一滞,竟洒了些酒水出来。
李流得意一笑,白添是他买的人中最满意的。他长相自是精致漂亮,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窝略深,眼尾下垂,瞧人时总似带着三分深情,周身的气质也足够风流。
李流偷偷移开眼,看向正好奇端详的江随,两相对比一番,心道,我多年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王爷也不亏。
就算换不得那翩翩小公子,留了个佳人在王爷身边,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若是白添得力,为他堂叔铺就一条青云路,郡守之位还不措手可得,凭借这股东风,他李家的地位在江北地界,也该有一席之位了。
梁赦置下酒盏,有一瞬犹豫。他撞见江随看来的探究眼神。
尽管江随或许知他用意,可少年心思敏感细腻,他是否会因此郁闷难平?
此时江随只是好奇,好奇对男人无感的梁赦接下来如何做,毕竟他对程叶之间也是避讳如深。
这都将人送到眼前来了。江随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等着看好戏。
梁赦心中生出一股不忍——江随在末席独酌,宴席的热闹好似与他无关,这不已经在喝闷酒了么。
李流见梁赦迟迟不说话,想是看人看呆了,便对着白添道:“还不过来添酒。”
白添看了眼梁赦,又垂下头来,缓缓上前,在梁赦身侧站定,拿着桌上的酒壶。
室内一时无人说话,听得窗外街道声音模模糊糊。
李流噙着笑,在一旁看着,也不再催促。
白添捧着酒壶似有些无措,梁赦酒杯放在右手边,他却站在左侧,也不见梁赦有何反应。
没等多久,白添终于动了。他俯下身去,身后一缕黑发从肩头滑落,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秀发落在了梁赦侧颈。
从李流的位置瞧过去,白添整个人都倚在了梁赦身上。
白添伸长了手,一截润白的手臂从袖口露出来,去够梁赦右侧的酒盏。
这逢场作戏的场合梁赦自是很熟悉,该是熟稔地应付过去。但今日他察觉总有些心不在焉,老是朝江随看去。
他收回目光,眼前的手有些颤抖,有一半酒都洒在了杯外。
突然屋内一道短促的闷响打破了旖旎的气氛,是江随站了起来,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声音。
梁赦眉梢微抬,内心竟然有一丝兴奋。
“外面是何声音如此吵闹?”江随疑惑道,继而走向窗边。
梁赦稳着没动,开口道:“燕十,你去瞧一瞧,外面发生了什么。”
接着拿过白添手里的酒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他手背,口吻温和:“白公子,请坐。”
白添收回手,紧紧捏了下手指,坐?哪里可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