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脸,脆弱如孩童:“今早起来,我记不得岄岄的脸了。”
“伯父,”沈屿扶起他,“您若喜欢,我可以把这些照片贴在您房间内。”
沈父摇头,看向卫路:“别告诉岄岄。”
下楼时,卫路听到他对沈屿说:“这个年轻人,是一个牢狱看守,他不让我见岄岄。”
卫路想,他来这里的目的,本就是不想让他继续牵绊沈岄。
说的没错,他确实是看守。
安顿好沈父,沈屿走进大厅,当着卫路的面,拨通了沈岄的电话。
“若你们只是看着他不走丢,还不如请护工,至少更专业。”
“他是失去记忆,不是失去情感。”
挂断电话,他看向卫路,神色严肃,带着一种沈母式的掂量。
卫路防御地开口辩解:“我给他送饭,每天陪他散步,监督他吃药。”
沈岄皱眉:“你看着他,不过是一个给沈岄找麻烦的老头而已,对吧?”
卫路不客气地回视。
“年轻人,你根本不明白给自己揽了什么责任。”
这个叫沈屿的堂兄,接下来每天傍晚都来,陪着沈父下棋、看书,在小花园里种树浇花。
周末,沈岄回来了。
他垂头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独自面对沈屿的批评与训斥。
落英缤纷,他的脸比海棠花还要红。
这一幕,让卫路难受极了。
他大步走进沈岄与沈屿之间,狼一般呲牙:“做错事的是我,不要欺负他。”
沈屿扶一扶眼镜,语气冷静:“我们兄弟的事,兄弟之间解决。”
“而且,你是来沈家帮忙的,也算尽到责任,我没有立场批评你。”
他转向卫路,神情重新转回严肃:“我不管你和这位卫先生是什么关系,父亲终究是你自己的。”
沈岄更深地低下头。
沈屿叹了一口气:“照顾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是一项需要漫长时间和耗费心血的工作,你好好考虑吧。”
他走后,沈岄去了沈父的书房。
出来后,沈岄已恢复平静。
他在石凳上坐下,歪头向卫路微笑:“你是要站成一棵树吗?”
卫路垂下头:“对不起。”
“你是该说对不起,”沈岄笑着说,“咱们交往这么久,一枝花也没送过。”
“什么?”卫路愕然。
沈岄伸出手,白皙的手心朝着卫路:“我要一枝花,现在就要。”
卫路摸出手机:“好,我查查附近的花店。”
沈岄摇手指:“何必舍近求远呢?”
“就你身后那株海棠树,挑一朵给我。”
卫路抬起头,开得热热闹闹的海棠树,所有花朵对他来说差不多,粉色,有花瓣,招蜜蜂。
他瞧得脖子都酸了,也没看出哪一朵更美。
沈岄走到他身边,伸手摘下一朵:“瞧,这一朵花瓣是不是更柔嫩鲜艳些?”
卫路看了一会儿,点头:“它是很美,因为在你的手里。”
“你呀,”沈岄笑了,“把我看得太重了。”
他把那朵花塞给卫路,引导着送给自己:“我原谅你了。”
就这样?
卫路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看着老爷子,还把他看丢了。”
“不做事的人,永远不会出错。”沈岄拉卫路坐下,手里仍拈着那支海棠花。
“阿路,你替我承担了责任,我很感激,真的。”
“是我把这件事想得简单了,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看护,是很重的一项责任。”
“这学期还有两个多月,我再想办法……”
“不需要,”卫路坚持说,“交给我,我会更用心去做。”
“这不是你的责任,”沈岄耐心地说,“我说过,要教你如何爱我,还记得吗?”
“爱人,要先学会爱己。阿路,出去走走,接触更多健康快乐的人,学会感受一朵花的美。”
“比如这一朵,它不是很美吗?”
他举起手中的海棠花,轻轻碰了下卫路的鼻尖。
“闻一闻它的香味,感受一下柔嫩的触感。”
在卫路看来,这个世界一直是可厌可憎的居多。
他拈着那朵小小的海棠花,柔弱娇嫩的花瓣,在手指辗转间开始发黄、枯皱。
蔫蔫地躺在手指间。
沈岄伸过手,轻轻搭在他的手指上:“感受一花一草,感受山河湖海,把日子过成暖暖的诗,透过感受世界,来爱你自己。”
“这才是现在的你该做的,也是这个世界欠你的。”
卫路抬起眼,一字一句说:“我不想爱世界,只想爱你。”
“我能感受到,你父亲是爱你的,不像卫安明,天生坏种!”
沈岄垂下眼睫:“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爱我,才只能伤害自己。
“这里是你出生成长的地方,我可以在这里学会……爱。”
卫路抓住沈岄的手,握紧,不容置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会做得更好,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阵风吹来,海棠花瓣飘飘洒洒。
花香中传来一声惊叫:“小六,你们在做什么?”